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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于The Athletic专栏作家兼社会心理学家Amy Cuddy）

几周前，NBA记者Zach Lowe注意到了凯文-杜兰特身上一个与场均得分无关的细节——他的肢体语言。

在他的播客节目中，Lowe描述了杜兰特在对阵俄克拉荷马城雷霆队比赛中的一个行为：在火箭队队友几次糟糕的传球失误后，杜兰特举起双臂、翻了个白眼，然后垂头丧气地垮了下来。Lowe称这种表现为“愠怒”，并认为这让杜兰特的队友感到不安。他表示，自己从经纪人与球员那里听说，当杜兰特出现这种状态时，会让那些敬重他的年轻球员感到畏惧。

“这种情绪会渗透到整个球队的氛围中，”Lowe说。

需要明确的是：杜兰特本赛季的表现极为出色。他是全明星球员，是NBA历史上最优秀的球员之一，也是火箭队能跻身争冠行列的重要原因。这无关杜兰特是否伟大，而是关于即使是最顶尖的球员，在事情不顺时肢体动作会传递出什么信号——以及这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去年春天，芝加哥熊队将四分卫凯勒布-威廉姆斯（Caleb Williams）的肢体语言明确列为休赛期的重点改进项目。新任主教练本-约翰逊（Ben Johnson）给威廉姆斯看了他新秀赛季的比赛录像，一起分析了他被擒杀后缓慢起身、失误后明显垂头丧气的画面。

“这是我们想要呈现的样子吗？”约翰逊问道。

他们一致认为不是。

“肢体语言至关重要，”约翰逊说，“神态也是。我们不希望成为一支总是摊手、质疑一切的球队。”

两位备受关注的运动员，相隔数月，却得到了相同的“诊断”。教练和分析师们反复关注肢体语言，并非毫无根据。其背后存在着真实的作用机制，且在多个维度同时发挥作用。

多年来，我（Cuddy）一直研究并撰写关于舒展与收缩姿势，以及这些姿势如何影响人们自我认知的内容。体育运动中的相关表现或许是最生动的例证——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实时的高压环境下，而下一回合仅在几秒之后就会开始。

当一名球员在犯错后身体向内收缩——低头、含胸、肩膀耷拉——这不仅仅是他们内心感受的表达，更是一种会加深这种感受的机制。身体并非只是内心状态的反映，它还会塑造内心状态。

一旦身体做出收缩动作，你可能就在强化一种心理状态，而这种状态会让下一个回合的表现变得更加困难。

许多体育运动都建立在快速攻防转换的基础上，控球权瞬息万变，势头也不断切换。在这些比赛中，球员会经历一连串我称之为“微小胜利”与“微小失败”的瞬间：投进一个三分球，接着又投失一个；发出一记漂亮的Ace球，之后却出现双误。球员在每个瞬间之后的肢体动作，其重要性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

科隆德国体育大学的研究人员菲利普-弗利（Philip Furley）和杰弗里-施魏泽（Geoffrey Schweizer）十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研究体育比赛中的非语言行为。他们的研究勾勒出肢体语言影响表现的三种路径，而这三种路径可能会同时对你产生负面影响。

第一种是内在影响：肢体语言对你自身的作用。

犯错后表现出收缩、挫败肢体语言的运动员，恢复速度会更慢，在后续任务中的表现也会更差。这与我自己的研究结果高度一致——采用舒展姿势还是收缩姿势，会影响我们的力量感，进而影响我们的一些选择和行为。体育场景让这种反馈循环变得更快，风险也更直接。

第二种是团队影响：你的肢体语言对队友的作用。

当球队领袖在犯错后明显垂头丧气时，这种情绪会产生连锁反应。这正是Lowe在杜兰特身上注意到的现象。当球场上最优秀的球员表现出沮丧和挫败时，那个刚刚传出糟糕传球的22岁后卫，是无法鼓起勇气摆脱失误阴影的，他只会变得更加紧张。

研究对此有明确结论：一个人的地位越高，其非语言行为的影响力就越大。当一个对球队至关重要的人，哪怕只是短暂地用肢体传递出挫败信号，年轻球员也不会反抗，反而会向内收缩——这并非因为他们脆弱，而是人类面对自己最敬重之人的痛苦信号时的本能反应。

第三种是对手影响：你的肢体语言向对手传递的信号。

弗利和施魏泽的研究表明，观察者仅通过三秒钟的无声片段，就能准确判断一名运动员是处于领先还是落后状态。他们无需查看记分牌，仅通过姿势就能判断。当你传递出挫败感时，对手会捕捉到这一信号，进而增强自信心。研究人员表示，在比赛中表现出顺从的非语言行为，可能是“极具破坏性的”——它会在你最无力应对压力的时刻，招致对手施加更大的压力。

三条路径，三种方式，短短几秒的肢体语言就能让一次失误的影响不断扩大。

伊恩-格林利斯（Iain Greenlees）及其同事在网球领域也发现了类似现象。球员在热身阶段，甚至在进行任何一个竞争性回合之前，就会仅通过肢体语言对对手形成印象。积极的肢体语言会让对手对自己获胜的信心下降。

比赛甚至还未开始，心理格局就已经被塑造好了。

这些反应根深蒂固。2008年，杰西卡-特雷西（Jessica Tracy）和大卫-松本（David Matsumoto）研究了来自30多个国家的奥运会和残奥会柔道运动员——包括那些天生失明、从未见过他人表达胜利或失败的运动员。研究发现，他们的肢体语言模式惊人地一致：获胜者会抬头、挺胸、举臂；失败者则会垂头丧气、身体收缩、低头弯腰。天生失明的运动员与视力正常的运动员表现出了相同的反应。这些姿势并非我们后天习得，而是对成功与失败的本能反应——是我们进化结果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当一名篮球运动员投失一球后，身体呈现出挫败的姿势时，他并非在做选择。他正受到一种比语言、比体育运动更古老的力量的牵引。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这并非性格缺陷，而是人类的本能。问题不在于这种牵引是否存在，而在于我们能学会做些什么来应对它。

我合作过的最优秀的教练，都不将肢体语言视为一种性格特质，而是一种可培养的技能。凯西-德莱尼-史密斯（Kathy Delaney-Smith）在哈佛大学女子篮球队担任了40年教练，成为常青藤联盟历史上获胜次数最多的教练（无论男女）。德莱尼-史密斯告诉我，她绝不会将控球后卫的位置交给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犯错后反应的球员，因为这些反应会带来连锁后果。

控球后卫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如果一名控球后卫投失一球，其肢体语言传递出“一切都要崩塌”的信号，球队会立即察觉到，对手也会。

苏-伯德对此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西雅图风暴队的21年里，她赢得了4次WNBA总冠军，被一次又一次描述为“镇定的存在”——沉着、冷静、是她所效力每支球队的情感支柱。

(西雅图风暴队传奇后卫苏-伯德）

身高5英尺9英寸（约1.75米）的她，往往是球场上最矮的球员，但队友们表示，她凭借稳定的姿势、眼神交流、精准的手势，以及无论风暴队领先15分还是落后10分都始终不变的神态，成为了最有影响力的沟通者。这不仅仅是伯德在犯错后不做什么，更是她在成功后会做什么：她会点头、指向为她做掩护的队友，或是与队友进行眼神交流。微小胜利的积极影响，与微小失败的负面影响一样，会不断累积。

达米安-利拉德在NBA效力超过15年，是联盟中最关键的球员之一，6次入选全明星，获得过1枚奥运金牌，并以在高压下表现最佳而闻名。他对反应性肢体语言的代价及其对球队成功的影响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

几年前，在对一群年轻球员讲话时，他重点强调了那些具体的肢体瞬间：“问题就出在你们的肢体语言上。当你投失一球、传球失误，当你的队友传出糟糕的传球，或是有人没看到你的跑位时，你们的反应虽然不算特别过分，但你们必须学会不要对每一个回合都情绪化。”

他告诉他们，正是那些瞬间，决定了镇定是被建立还是被摧毁。当队友的传球出界时，他说：“我会回到另一端，和队友击掌，然后继续比赛。”他承认那种本能的牵引确实存在——“我有时也会生气，我并不完美”——但目标是将自己在犯错和负面回合后的肢体反应“降到最低”。

这种镇定并非被动的，而是一种领导力的体现：无需一言一语，就能告诉身边的每个人，局势仍在掌控之中。十年前，我曾和洛杉矶道奇队的新秀们聊过这个话题。各个级别的教练都说，他们会注意到球员犯错后的肢体语言。它不会出现在技术统计板上，但教练能看到，队友能感受到，对手能利用它。

这也是本-约翰逊针对凯勒布-威廉姆斯的训练方法值得关注的原因。当约翰逊给威廉姆斯看比赛录像时，他并非要求这位年轻的四分卫变得像机器人一样，值得称赞的是，威廉姆斯对此表现出了开放的态度并积极配合。约翰逊想让他明白，被擒杀后立即起身——挺胸、目视前方、马上走向球员群——与多躺一会儿、低着头慢慢站起来、像比赛已经输了一样走回去，这两种四分卫传递的是完全不同的信号。

这两种球员正在向球队讲述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考虑到威廉姆斯作为新秀所经历的一切——68次被擒杀、赛季中期换帅、5胜12负的战绩——他的肢体语言是对艰难处境的可理解反应。

然而，即使是可理解的反应，也值得去改变。杜兰特投进三分后的肢体语言本就充满活力，如果他能将这种状态延续到队友传球失误的时刻，整个球队都会感受到力量。

弗利和施魏泽的研究还揭示了一个额外的细节：疲劳会降低人们有意识地调节非语言行为的能力，但自发的情绪表达会持续存在。换句话说，恰恰在最需要展现韧性的时刻——比赛末段、连败期间——身体最难以配合。

令人鼓舞的是，肢体语言并非固定不变。相反，它是一种习惯，而习惯是可以重塑的。教练可以将其融入训练中，模拟不利场景，练习身体的“重置”动作。球员可以培养自己的专属提示，比如深呼吸、检查姿势、有意识地走向队友。这些决定能在身体陷入收缩状态之前将其打断。比赛录像分析可以加入这样的环节：“看你这里的肢体动作，再看这里，看到差别了吗？”

那些改变最大的球员，会以好奇而非自我批评的心态，发现自己身上的行为模式。哦，原来事情出错时我会这样做。如果我换一种方式会怎样？

每一次挫折后，身体都会讲述一个故事。但通过有意识的练习，我们可以改写人生旅程中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