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罗伦萨、帕尔马到布雷西亚:意大利足球为何反复埋葬百年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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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8日,布雷西亚法院裁定布雷西亚足球俱乐部进入司法清算,驳回俱乐部此前提出的预重整申请。债权人需要在11月20日前申报债权,此后,俱乐部剩余资产、商标以及相关权益将交由破产管理人处置。从公司法意义上说,这一天才是布雷西亚真正的终点。但从足球意义上说,这家俱乐部其实已经“死亡”了一年。

2025年夏天,布雷西亚因未满足经济准入条件,被取消参加意丙联赛的资格,结束了114年的足球历史。一年后的司法清算,只是为一场早已发生的体育死亡补上了最后一份法律文件。

布雷西亚并不是意大利足球中的孤立悲剧。

过去二十余年,佛罗伦萨、那不勒斯、都灵、佩鲁贾、帕尔马、巴里、切塞纳、巴勒莫、切沃、卡塔尼亚、雷吉纳和斯帕尔等一批曾经长期征战意甲、意乙的老牌俱乐部,都曾因财务问题破产、遭拒绝注册,或者被迫由新法人从低级别联赛重新开始。

有些俱乐部迅速归来,甚至重新赢得意甲冠军;有些则在一次次重建中不断丢失自己的名称、徽章、主场和支持者。相同的球衣与城市背后,往往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公司。

布雷西亚的倒下,因而不只是一家俱乐部的终结。它再一次扯开了意大利足球的遮羞布:为什么一家拥有悠久历史、深厚球迷基础和稳定社会影响力的俱乐部,可以经营上百年,却依然可能因为几个月的工资、税款和现金流缺口迅速消失?

布雷西亚:属于意乙的百年俱乐部

布雷西亚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意甲豪门,但它几乎是意大利职业足球金字塔中最典型的“老牌俱乐部”。

自1911年成立以来,布雷西亚参加过23个赛季的意甲和66个赛季的意乙。没有其他俱乐部参加意乙的次数比它更多。它的大部分历史都在意甲和意乙之间往返,是意大利足球版图中最稳定、最熟悉的面孔之一。

20世纪90年代,“中场阴谋家”哈吉曾在布雷西亚效力三个赛季。安德烈亚-皮尔洛出生在布雷西亚省,并从这里完成职业生涯起步。卢卡-托尼、罗伯托-德泽尔比、达里奥-胡布内尔、路易吉-迪比亚吉奥等球员也都曾穿过蓝白球衣。

布雷西亚最著名的时期出现在世纪之交。2000年,已经33岁的罗伯托-巴乔加盟球队,与主教练卡洛-马佐内共同创造了俱乐部历史上最具浪漫色彩的一段岁月。

巴乔不再是1994年世界杯时那个无所不能的进攻核心,却仍然可以凭借技术、视野和任意球改变比赛。他在布雷西亚效力四年,帮助球队连续留在意甲。佩普-瓜迪奥拉也在这一时期来到布雷西亚,与巴乔成为队友。对于一支常年以保级为目标的中小俱乐部而言,同时拥有巴乔和瓜迪奥拉几乎是一幅超现实的画面。

马佐内还在布雷西亚大胆使用年轻的安德烈亚-皮尔洛。后来,皮尔洛在AC米兰被重新定义为后置组织核心,成为意大利足球历史上最伟大的中场之一。但他的足球起点、技术标签以及最初的职业认同,都与布雷西亚密不可分。

更晚一些,布雷西亚青训又培养出桑德罗-托纳利。无论从位置、外形还是成长轨迹看,托纳利一度被视为“新皮尔洛”。他也成为俱乐部最后一批真正具有巨大市场价值的资产。

切利诺时代:从升级顶点到彻底消失

2017年,曾长期经营卡利亚里、后来又入主利兹联的马西莫-切利诺收购布雷西亚。

切利诺刚刚到来时承诺,要带领俱乐部摆脱平庸。两年后,这一承诺似乎正在兑现。2018—2019赛季,布雷西亚在尤金尼奥-科里尼带领下夺得意乙冠军,时隔八年重返意甲。年仅19岁的托纳利是中场核心,阿尔弗雷多-多纳鲁马则以25个联赛进球成为升级头号功臣。

升入意甲后,布雷西亚又签下了出生于当地的马里奥-巴洛特利。托纳利、巴洛特利和布雷西亚的组合一度被包装成一场关于故乡、天才和复兴的故事。

但球队很快失去稳定。科里尼在一个赛季内两次被解雇、两次被请回,法比奥-格罗索短暂接任后又迅速下课。巴洛特利与俱乐部的关系也急剧恶化。布雷西亚最终以意甲垫底的成绩降级,托纳利随后转会AC米兰。

那次降级之后,俱乐部再也没有真正建立起长期计划。切利诺在八年里使用了17名不同的主教练,发生超过20次换帅或主帅回归。频繁更换教练看似是竞技决策,实际上反映的是整个俱乐部缺乏稳定的权力结构和发展方向。

布雷西亚数次进入意乙升级附加赛,却始终未能回到意甲。随着球队成绩下降、转会资产减少以及老板与当地环境的关系恶化,俱乐部越来越依赖短期融资和延后支付维持运营。

危机在2024—2025赛季末集中爆发。

布雷西亚被指没有按期缴纳部分球员工资所对应的个人所得税代扣款和社会保险,并试图使用后来被认定为无效的税收抵扣凭证完成支付。意大利足协全国联邦法庭最终对俱乐部处以8个积分的处罚,其中4分在当赛季执行,另外4分原定在此后的首个有效赛季执行。

当赛季的4分处罚直接改写了意乙保级形势。布雷西亚由原本的第15位跌至第18位,降入意丙;桑普多利亚则因此获得参加保级附加赛的资格。意大利足协公布的判罚明确规定,4分立即执行,另外4分留待未来赛季。

但降入意丙并不是终点。切利诺没有为俱乐部完成参加2025—2026赛季意丙所需的注册手续,包括提交财务担保、缴纳注册费用以及补齐税务材料。意大利足协因此拒绝向布雷西亚发放职业联赛许可,俱乐部正式退出职业足球体系。

接下来的一年里,切利诺先后尝试债务重组、预防性和解以及恢复俱乐部历史注册编号,希望保留从业余联赛重新开始的可能。但是,根据安莎社对法院裁定的报道,布雷西亚债务已经接近2000万欧元。法院最终认为其方案不足以解决资不抵债问题,裁定俱乐部进入司法清算。

从巴乔与瓜迪奥拉并肩作战,到托纳利带队升级,再到无力获得意丙参赛许可,布雷西亚的崩塌只用了几年时间。

一家俱乐部为什么可以“死两次”

理解布雷西亚以及其他意大利俱乐部的命运,首先必须区分几种情况。

第一种是竞技降级。球队因为联赛成绩不佳正常降入低一级别,不涉及公司的存亡。

第二种是体育处罚。俱乐部由于拖欠工资、税款、社保或者提供不合规的财务文件,被扣分甚至直接降级,但公司本身可能仍然存在。

第三种是准入失败。意大利职业俱乐部必须在每个赛季开始前,向联赛和财务监督机构证明自己满足工资、税务、担保和注册要求。无法完成这些手续,即使上一赛季成绩合格,也会被拒绝参加新赛季。

第四种才是司法清算,即公司已经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由法院依法处置资产并向债权人分配。

因此,一家俱乐部可能先因为财务违规被扣分降级,再因为无法注册被逐出职业联赛,最后才由法院正式裁定破产。布雷西亚经历的正是这样一条完整链条。

与此同时,意大利足球中的“俱乐部”还同时包含公司法人、足协注册资格、参赛权、商标以及城市足球传统等多个层面。

根据意大利足协《内部组织规则》第52条,所谓“体育资格”,本质上是足协对一家俱乐部参加特定级别联赛条件的认可。它不能像普通商业资产一样自由出售。公司倒闭后,新投资者可能购得商标、训练基地或者其他资产,但不会因此自动继承原俱乐部的联赛席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意大利俱乐部破产后,会出现一种看似矛盾的情况:旧公司已经死亡,新公司却穿着相似的球衣、使用相似的名称,并被球迷视为同一支球队继续比赛。

法律连续性已经中断,情感连续性却被城市和球迷重新建立起来。

佛罗伦萨:意甲豪门第一次真正消失

2002年的佛罗伦萨,是现代意大利足球破产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案例之一。

在切基-戈里家族管理下,佛罗伦萨曾经是意甲最华丽的球队之一。加布里埃尔-巴蒂斯图塔在这里成长为世界级射手,身后还有鲁伊-科斯塔负责组织。弗朗切斯科-托尔多、恩里科-基耶萨、安杰洛-迪利维奥、斯特凡-埃芬博格等名将也曾效力球队。

佛罗伦萨在1996年赢得意大利杯和意大利超级杯,1998—1999赛季一度长期领跑意甲。1999—2000赛季的欧冠中,他们先后面对巴塞罗那、阿森纳和曼联,并在温布利击败阿森纳。

但明星阵容背后,是不断恶化的财务结构。老板维托里奥-切基-戈里的影视和商业帝国陷入危机,俱乐部逐渐失去外部输血能力。

为了弥补资金缺口,佛罗伦萨在2000年将巴蒂斯图塔出售给罗马,随后又送走鲁伊-科斯塔和托尔多。即便如此,俱乐部仍然无力清偿债务和维持工资支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佛罗伦萨在2001年还赢得了意大利杯。也就是说,它在破产前一年仍然是一支能够赢得顶级赛事冠军的球队。

2001—2002赛季,阵容被拆散的佛罗伦萨在意甲降级。更严重的是,俱乐部因为欠薪和财务问题无法获得下一赛季意乙资格。原来的佛罗伦萨公司随后破产,球队从职业联赛名单中消失。

2002年8月1日,佛罗伦萨市政府推动成立一家名为“佛罗伦萨1926”的新公司。迭戈-德拉瓦莱很快接手,并将其改名为Florentia Viola。

新球队被安排参加当时的第四级别联赛意丙二级。它没有资格立即使用佛罗伦萨的传统名称和完整标识,比赛服也与过去有所区别。

大部分球星已经离开,只有迪利维奥作出了极具象征意义的决定:这位参加过欧冠和世界杯的意大利国脚,愿意跟随球队从意甲一直降到意丙二级。前锋克里斯蒂安-里加诺则成为低级别重建时期的代表人物,用大量进球帮助球队赢得联赛冠军。

按照正常升级顺序,Florentia Viola下一站应该是意丙一级。但2003年,意大利足球因“卡塔尼亚事件”、其他俱乐部破产以及意乙扩军陷入混乱。凭借城市规模、历史成绩和球迷基础,Florentia Viola被特殊批准直接进入意乙。

德拉瓦莱随后购回佛罗伦萨的传统名称和商标,新公司重新成为ACF佛罗伦萨。2003—2004赛季,佛罗伦萨在意乙排名第六,并通过与意甲球队佩鲁贾之间的跨级附加赛完成升级。从破产、意丙二级,到重新回到意甲,佛罗伦萨只用了两个赛季。

回到意甲后,俱乐部并没有立刻恢复豪门地位。球队先是艰难保级,又在2006年卷入“电话门”事件,被取消欧冠资格并受到积分处罚。但在切萨雷-普兰德利执教下,佛罗伦萨逐渐重新稳定。

卢卡-托尼在这里赢得欧洲金靴,阿德里安-穆图、塞巴斯蒂安-弗雷、里卡多-蒙托利沃等人构成新一代核心。佛罗伦萨在2008年打进欧洲联盟杯四强,2009—2010赛季又在欧冠小组赛力压里昂和利物浦,以小组第一晋级。

佛罗伦萨的复兴说明,历史品牌和城市市场可以帮助一家新公司迅速回到原有位置。但它当年获得的跨级准入也留下了长期争议:破产俱乐部应该完全按照竞技金字塔重新开始,还是可以根据历史、球迷和城市影响力得到特殊安排?

正是佛罗伦萨事件,推动意大利足球后来建立相对制度化的破产俱乐部重组规则。

那不勒斯:从意丙废墟到两夺意甲冠军

相比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的重生规模更大,过程也更完整。

今天的球迷提起那不勒斯,首先想到的可能是维克托-奥斯梅恩、克维查-克瓦拉茨赫利亚和2023年意甲冠军,也可能是安东尼奥-孔蒂、斯科特-麦克托米奈和2025年的第四座联赛冠军。

但对于更早一代球迷而言,真正让破产后的那不勒斯重新成为豪门的,是马雷克-哈姆西克、埃塞基耶尔-拉维齐、埃丁森-卡瓦尼,以及后来由洛伦佐-因西涅、德里斯-默滕斯和何塞-卡列洪组成的另一条进攻线。

那不勒斯的复兴不是从意丙直接跳到冠军,而是经历了近二十年的连续建设。

破产前夜:马拉多纳留下的荣耀已经耗尽

马拉多纳时代结束后,那不勒斯逐渐失去竞争力。俱乐部在1998年降入意乙,2000年短暂回到意甲,一个赛季后又立即降级。

到2004年,原那不勒斯公司已经背负约7000万欧元债务。2004年7月,法院宣告俱乐部破产。这家曾经两夺意甲冠军、拥有马拉多纳的南方豪门,失去了参加意乙的资格。

电影制片人奥雷利奥-德劳伦蒂斯在破产程序中接手球队,成立“那不勒斯足球”公司。由于新公司尚未重新获得历史名称,只能以Napoli Soccer的名义参加意丙一级联赛。

德劳伦蒂斯后来在很多问题上都充满争议,但他最重要的一项决定,是没有在重建初期盲目复制旧那不勒斯的明星模式。他将俱乐部当作一家需要重新建立收入、成本和资产结构的企业,而不是单纯依靠老板个人财富支撑的消费品。

第一个赛季:五万多人看意丙,却没能升级

2004年夏天,新那不勒斯在极短时间内组建球队。首任主教练是詹皮耶罗-文图拉,赛季中途由埃多阿尔多-雷亚接替。

尽管身处第三级别,那不勒斯仍然拥有远超联赛环境的关注度。圣保罗球场经常出现数万名观众,一场比赛甚至吸引超过五万人入场,其主场规模超过当时不少意甲球队。

但巨大的球迷基础没有自动换来升级。那不勒斯在附加赛决赛中输给地区对手阿韦利诺,被迫继续留在意丙。

这次失败对德劳伦蒂斯时代非常重要。它让俱乐部意识到,历史和观众可以提供收入,却不能替代专业建队。体育总监皮耶尔保罗-马里诺和雷亚随后得到更稳定的权力,球队也开始按照长期结构进行补强。

2005—2006赛季,那不勒斯赢得意丙一级B组冠军,升入意乙。升级后,俱乐部重新取得“SSC那不勒斯”的传统名称。

与尤文图斯一起征战意乙

2006—2007赛季的意乙极为特殊。

尤文图斯因为“电话门”事件被罚降级,那不勒斯和热那亚则刚刚从意丙升级。三家拥有意甲规模的俱乐部同时出现在次级联赛,使那一年的意乙成为历史上关注度最高的赛季之一。

那不勒斯没有因为尤文图斯的存在而偏离自己的节奏。雷亚打造了一支防守稳定、身体对抗强硬的球队,保罗-卡纳瓦罗、毛里齐奥-多米齐、瓦尔特-加尔加诺和埃曼努埃莱-卡拉约等人成为骨架。

最后一轮,那不勒斯客场对阵热那亚。0比0的结果确保那不勒斯以第二名直接升级。由于第四名皮亚琴察与第三名热那亚之间的分差达到规定标准,热那亚也不需要参加附加赛。终场后,两队球迷共同庆祝重返意甲。

从破产到回到顶级联赛,德劳伦蒂斯用了三个赛季。

哈姆西克和拉维齐:新那不勒斯真正拥有自己的明星

2007年夏天,重返意甲的那不勒斯完成了两笔决定未来的引援。

一名是从圣洛伦索加盟的阿根廷前锋拉维齐,另一名则是从布雷西亚引进的20岁斯洛伐克中场哈姆西克。

拉维齐速度快、爆发力强,踢球方式充满街头感。他不是传统射手,而是倾向于通过盘带和冲击力点燃圣保罗球场。对于长期怀念阿根廷天才的那不勒斯球迷而言,拉维齐很快成为破产后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偶像。

哈姆西克则代表另一种价值。他没有拉维齐那么显眼,却拥有极强的后插上能力、稳定性和职业精神。此后十余年,无论主教练、阵型和锋线搭档如何变化,哈姆西克始终留在球队中场。

那不勒斯重返意甲的第一个赛季获得第八名,并通过国际托托杯重新回到欧洲赛场。球队尚不足以挑战冠军,但已经完成了从“破产后大球队”到“真正意甲球队”的转变。

马扎里与“三个男高音”

2009年10月,沃尔特-马扎里接替罗伯托-多纳多尼。那不勒斯复兴的第一个高潮由此开始。

马扎里以三后卫体系为基础,充分利用克里斯蒂安-马乔的纵向冲击、哈姆西克的后插上和拉维齐的推进能力。2010年,卡瓦尼从巴勒莫加盟,完成了那条著名的“三个男高音”进攻组合。

拉维齐负责撕开防线,哈姆西克从中场进入禁区,卡瓦尼则以惊人的跑动、对抗和射门能力完成终结。三个人并不是位置固定的传统三叉戟,而是一套高速转换体系中的三个移动支点。

2010—2011赛季,那不勒斯获得意甲第三名,第一次进入改制后的欧冠正赛。

第二年的欧冠小组赛中,那不勒斯与拜仁慕尼黑、曼城和比利亚雷亚尔同组。外界普遍认为这支缺乏欧冠经验的球队很难出线,但那不勒斯主场击败曼城,以小组第二晋级。

淘汰赛面对切尔西,那不勒斯首回合在圣保罗球场3比1获胜,几乎一只脚踏进八强。但次回合在斯坦福桥,切尔西经过加时赛4比1逆转,并最终赢得那届欧冠冠军。

2012年意大利杯决赛,那不勒斯2比0击败已经以不败战绩夺得意甲冠军的尤文图斯,赢得德劳伦蒂斯时代第一项重要冠军,也是俱乐部自1990年以来的第一座主要赛事奖杯。

这座奖杯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意大利杯本身。它证明破产后的新那不勒斯已经不再只是恢复生存,而是重新具备了赢得冠军的能力。

拉维齐在2012年转会巴黎圣日耳曼。2012—2013赛季,卡瓦尼以意甲最佳射手身份帮助球队获得联赛亚军,随后也以高价加盟巴黎。马扎里则在赛季结束后离任。

“三个男高音”没有赢得意甲冠军,却把那不勒斯从一支刚回到顶级联赛的球队带进了欧冠和冠军争夺区。对于很多球迷而言,这才是新那不勒斯真正完成身份重建的时期。

贝尼特斯完成阵容国际化,因西涅回到故乡

拉法-贝尼特斯接替马扎里后,那不勒斯开始从意大利式三后卫球队转向更国际化的四后卫体系。

俱乐部用出售卡瓦尼获得的资金引进冈萨洛-伊瓜因、何塞-卡列洪、劳尔-阿尔比奥尔和佩佩-雷纳,又签下默滕斯。那不勒斯的阵容深度、控球能力和欧洲比赛经验明显提升。

与此同时,出生于那不勒斯地区的因西涅也正式进入核心阵容。

因西涅出自俱乐部青训,早年先后被租借到福贾和佩斯卡拉。在泽德内克-泽曼执教的佩斯卡拉,他与马尔科-维拉蒂、奇罗-因莫比莱一起完成升级。2012年回到那不勒斯后,他逐渐成为球队最具地方象征意义的球员。

2014年意大利杯决赛,因西涅梅开二度,帮助那不勒斯击败佛罗伦萨。贝尼特斯时代,那不勒斯还赢得了意大利超级杯,并连续参加欧战。

这一时期也留下遗憾。2013—2014赛季欧冠,那不勒斯在拥有阿森纳、多特蒙德和马赛的小组中拿到12分,却仍因相互战绩和净胜球劣势出局,成为欧冠历史上积分最高的出局球队之一。

贝尼特斯没有让那不勒斯真正挑战意甲冠军,却为此后的球队留下了阿尔比奥尔、卡列洪、默滕斯等重要球员,也使俱乐部从依赖快速反击的球队变成一支阵容更加完整的强队。

萨里、因西涅与最接近冠军的一代

2015年,毛里齐奥-萨里接手那不勒斯。

萨里将哈姆西克固定在左中场,若日尼奥负责后场组织,阿兰提供覆盖和对抗,前场则由因西涅、伊瓜因和卡列洪组成三叉戟。

2015—2016赛季,伊瓜因打进36个意甲进球,创造当时的单赛季纪录。那不勒斯获得联赛亚军,但伊瓜因随后触发解约条款加盟尤文图斯。

对于那不勒斯而言,这不仅是失去头号射手,更像是最主要竞争对手直接夺走了球队冲击冠军的核心。

然而,萨里没有要求俱乐部复制一名传统中锋。阿尔卡迪乌什-米利克受伤后,原本主要踢边锋的默滕斯被改造成“伪九号”。他的跑位、连续触球和与因西涅、卡列洪之间的配合,使那不勒斯踢出了欧洲最流畅的进攻足球之一。

因西涅从左侧内切,默滕斯回撤或攻击中卫身后,卡列洪从弱侧无球进入禁区。哈姆西克、若日尼奥和阿兰负责维持传球节奏。后场还有卡利杜-库利巴利、法乌齐-古拉姆和埃尔塞德-希萨伊。

2017—2018赛季,那不勒斯拿到创俱乐部纪录的91分。联赛后期,库利巴利在都灵第90分钟头球绝杀尤文图斯,将双方差距缩小到1分,冠军似乎触手可及。

但在尤文图斯随后逆转国际米兰之后,那不勒斯客场0比3负于佛罗伦萨,最终以4分之差失去冠军。

萨里时代没有留下正式奖杯,却完成了更重要的转变:那不勒斯不再只是依靠情绪、主场和明星前锋的挑战者,而是成为一支能够连续多个赛季以稳定战术体系挑战尤文图斯的球队。

对很多当代球迷而言,哈姆西克、因西涅、默滕斯、卡列洪和库利巴利这一代,才是他们真正熟悉的那不勒斯。

哈姆西克效力球队近12年,出场520次、打进121球,一度先后成为队史出场和进球纪录保持者。2019年他离开后,因西涅接过队长袖标。默滕斯后来又超过哈姆西克,成为俱乐部历史最佳射手。

这批人没有赢得意甲,却构建了后来冠军球队赖以生存的地位、收入和竞争环境。

告别因西涅、默滕斯和库利巴利,反而迎来冠军

萨里离开后,那不勒斯经历了卡洛-安切洛蒂和詹纳罗-加图索时期。球队在2020年赢得意大利杯,但联赛表现起伏不定。

2021年,卢西亚诺-斯帕莱蒂上任。第一个赛季,那不勒斯仍在争冠行列,但最终排名第三。

2022年夏天,俱乐部进行了一次风险极高的换代。因西涅自由转会离队,默滕斯合同到期,库利巴利加盟切尔西,长期效力的门将大卫-奥斯皮纳也离开球队。

这几乎相当于萨里时代最后一批精神领袖集体告别。很多球迷认为,德劳伦蒂斯正在主动降低球队目标。

但新援改变了一切。

克瓦拉茨赫利亚从格鲁吉亚联赛体系来到那不勒斯,迅速成为意甲最具威胁的边锋;金玟哉接替库利巴利,提供了速度、对抗和大范围防守能力;此前已经加盟的奥斯梅恩成长为意甲最强中锋之一。斯坦尼斯拉夫-洛博特卡、安德烈-弗兰克-赞博-安吉萨、乔瓦尼-迪洛伦佐和皮奥特-泽林斯基则构成稳定骨架。

2022—2023赛季,那不勒斯以压倒性优势赢得意甲冠军。这是俱乐部自马拉多纳时代以来等待了33年的第三座联赛冠军,也是2004年破产后新公司的第一座意甲冠军。

那一刻与其说是突然出现的奇迹,不如说是十九年重建的结果。

雷亚把球队从意丙带回意甲,马扎里和“三个男高音”让俱乐部重返欧冠,贝尼特斯提升阵容层级,萨里和因西涅一代建立长期争冠能力,斯帕莱蒂则完成了最后一步。

夺冠后的2023—2024赛季,那不勒斯因教练更迭、阵容失衡和管理混乱跌至意甲第十。但安东尼奥-孔蒂在2024年接手后迅速重建球队。

奥斯梅恩离队,克瓦拉茨赫利亚又在2025年初加盟巴黎圣日耳曼,但罗梅卢-卢卡库、麦克托米奈等新援帮助那不勒斯重新形成稳定体系。2024—2025赛季,那不勒斯力压国际米兰,赢得队史第四座意甲冠军。

从2004年破产跌入意丙,到2023年、2025年三年内两夺意甲,那不勒斯用了二十余年完成真正复兴。

它不是一个“破产后立刻重生”的童话,而是一家新公司通过连续管理、球员交易、竞技积累和品牌恢复,逐步重新成为豪门的商业与足球案例。

都灵与佩鲁贾:升上意甲,也可能因为账本留在原地

2005年,都灵在意乙升级附加赛中击败佩鲁贾,取得重返意甲的资格。但是,俱乐部随后因为税务和财务问题未能通过注册审核。

也就是说,都灵在球场上升入了意甲,却在财务审核中失去了意甲席位。

旧都灵公司后来破产,新成立的都灵足球俱乐部依据当时的“佩特鲁奇裁决”留在意乙,由乌尔巴诺-卡伊罗接手。球队在随后一个赛季再次通过附加赛升级,这才真正回到意甲。

卡伊罗时代的都灵虽然很少达到历史高峰,却逐渐恢复了经营稳定,并重新培养出切罗-因莫比莱、安德烈亚-贝洛蒂等意大利国脚。相比很多重建后再次破产的俱乐部,都灵至少成功摆脱了反复清算的循环。

输掉2005年升级附加赛的佩鲁贾同样因财务问题崩溃。新佩鲁贾依据相同规则从意丙一级重新开始,但这次重建没有带来长期稳定。2010年,佩鲁贾再次因财务问题失去职业联赛资格,只能从意丁重新起步。

这两个案例说明,职业联赛资格并不完全属于球队在90分钟内取得的竞技成果。一支球队可以在球场上完成升级,却因为没有能力支付税款、工资或者担保,无法真正进入更高级别。

帕尔马:从欧洲冠军到2.18亿欧元债务

如果说佛罗伦萨代表了意大利足球世纪之交的第一次警报,那么2015年的帕尔马则证明,这套体系十多年后依然没有摆脱相同风险。

20世纪90年代,依托帕玛拉特集团支持的帕尔马是欧洲最成功的俱乐部之一。

内维奥-斯卡拉带领球队完成从意乙到欧洲冠军的飞跃。帕尔马先后拥有詹弗兰科-佐拉、托马斯-布罗林、福斯蒂诺-阿斯普里拉、迪诺-巴乔、埃尔南-克雷斯波、胡安-塞巴斯蒂安-贝隆、法比奥-卡纳瓦罗、利利安-图拉姆和吉安路易吉-布冯。

球队赢得过欧洲优胜者杯、两次欧洲联盟杯、欧洲超级杯以及多项国内杯赛冠军。1996—1997赛季,帕尔马还获得意甲亚军。

但这支“小城豪门”的崛起,从一开始就与帕玛拉特集团以及坦济家族的资金支持密不可分。帕尔马本地市场有限,俱乐部的明星阵容和欧洲竞争力远远超过自身自然收入能够支撑的规模。

2003年帕玛拉特爆发财务丑闻后,帕尔马被纳入相关资产处置程序。俱乐部通过出售球员、调整成本和寻找新买家暂时活了下来,后来由托马索-吉拉尔迪接手。

一段时间里,帕尔马似乎已经摆脱母公司崩溃的阴影。2013—2014赛季,罗伯托-多纳多尼甚至带领球队获得意甲第六名和欧联杯资格。

但俱乐部随后因为未按规定处理一笔税务款项,被欧足联拒绝发放参赛许可,欧联杯席位转交给都灵。这是危机公开化之前最明显的警报:一支刚刚在意甲获得第六名的球队,已经无法稳定完成最基本的财务义务。

2014年底,吉拉尔迪出售俱乐部。帕尔马在几个月内多次更换所有者,最终以象征性价格落到詹皮耶特罗-马嫩蒂手中。但新所有者并没有能力补上巨大的资金缺口。

球员和工作人员长期领不到工资,训练基地的设备和车辆遭到查封,主场比赛一度因为无力承担安保与运营费用而被推迟。主教练多纳多尼和队长亚历山德罗-卢卡雷利只能在俱乐部几乎停止正常经营的情况下继续带队比赛。

2015年3月,帕尔马法院正式宣告俱乐部破产。法院文件显示,俱乐部总债务约为2.18亿欧元,其中体育债务约7400万欧元。当时公开的破产裁定所揭示的规模,远远超过此前外界对危机的估计。

帕尔马在破产管理人的维持下完成了当赛季意甲,但没有投资者愿意承担足以保留职业联赛资格的体育债务。多轮拍卖无人报价后,旧帕尔马失去职业联赛席位。

由城市企业和旧将重新开始

新成立的帕尔马1913由当地企业组成的“全新开始”财团支持,俱乐部还建立球迷持股机制。前主教练内维奥-斯卡拉担任主席,旧将路易吉-阿波洛尼成为主教练,卢卡雷利则选择留下。

2015—2016赛季,帕尔马以不败战绩赢得意丁小组冠军。

升入意丙后,球队经历教练更换,罗伯托-达韦尔萨接手并通过升级附加赛带队进入意乙。

2017—2018赛季最后一轮,帕尔马客场击败斯佩齐亚,同时竞争对手弗罗西诺内在领先情况下被福贾追平。帕尔马因此升至第二名,直接进入意甲。

从意丁、意丙、意乙到意甲,帕尔马连续三个赛季升级,成为意大利全国联赛体系中第一支完成三级连跳的球队。

这段复兴有很强的情感色彩:斯卡拉、阿波洛尼、卢卡雷利等人与旧帕尔马保持联系,当地企业和球迷共同参与重建,使新公司具有比普通资本收购更强的城市认同。

但帕尔马的归来不能掩盖旧公司留下的损失。新球队保住了球衣、球迷和足球记忆,旧公司的税务机关、供应商、员工及其他普通债权人,却不会因为球队重新升入意甲便自动收回欠款。

凤凰重生所拯救的主要是足球身份,而不是旧公司的信用关系。

2018年:意乙迎来集体性崩塌

2018年夏天,危机不再只是某一家俱乐部的灾难。

巴里、切塞纳和阿韦利诺都未能正常通过新赛季意乙准入审查。巴里和切塞纳最终没有完成注册,阿韦利诺则因担保文件问题被排除。与此同时,意丙的雷吉亚纳和安德里亚等俱乐部也出现类似危机。

原计划由22支球队参加的意乙最终被压缩至19支球队。各支降级队、递补申请者、意乙联盟、足协和体育法庭围绕空缺名额展开一系列诉讼。

巴里在前一个赛季甚至仍参加了意乙升级附加赛,却因为所有者无法按时完成增资而突然消失。新成立的巴里由德劳伦蒂斯家族接手,从意丁重新开始。

切塞纳同样在取得意乙保级资格后破产。当地没有简单建立一支完全空白的新球队,而是以已经注册意丁的罗马涅中心俱乐部为基础,改名并承接切塞纳的城市足球传统。直到2024年,新切塞纳才重新升回意乙。阿韦利诺也由新法人从意丁起步。

这一年最能说明意大利低级别职业足球的脆弱:一支球队上一赛季能否保级、能否进入升级附加赛,已经不能保证它几个月后还会出现在赛程表上。真正决定球队能否参加新赛季的,是注册截止日前能否拿出现金、税务凭证和有效担保。

巴勒莫:曾经的“球星加工厂”被自己掏空

巴勒莫的崩溃发生在2019年,但它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更早。

2002年,毛里齐奥-赞帕里尼收购巴勒莫。2003—2004赛季,球队在弗朗切斯科-圭多林带领下升入意甲。卢卡-托尼是升级核心,随后又在意甲成为顶级射手。

巴勒莫很快成为意大利最善于发现和加工年轻球员的俱乐部之一。安德烈亚-巴尔扎利、法比奥-格罗索、克里斯蒂安-扎卡尔多、萨尔瓦托雷-西里古、西蒙-克亚尔、哈维尔-帕斯托雷、埃丁森-卡瓦尼、约西普-伊利契奇、保罗-迪巴拉和弗兰科-巴斯克斯,都曾在这里成长或进入欧洲主流视野。

2004—2005赛季,升班马巴勒莫便获得意甲第六名。此后球队多次参加欧洲联盟杯。2010—2011赛季,拥有帕斯托雷、伊利契奇、巴尔扎雷蒂和米科利的巴勒莫闯入意大利杯决赛,只是最终负于国际米兰。

但赞帕里尼的管理方式始终高度不稳定。他以频繁更换教练闻名,球队的经营也越来越依赖出售球员获得资本收益。

这种模式在不断发现卡瓦尼、帕斯托雷和迪巴拉时可以维持。一旦青训和引援无法持续提供高价值资产,俱乐部便会暴露出收入不足、成本僵化和账目脆弱的问题。

2017年,巴勒莫降入意乙。2018—2019赛季,球队原本排名意乙第三,获得参加升级附加赛的资格,却因前管理层账目违规被判降至积分榜最后一位。上诉后,处罚改为扣除20分,球队暂时保住意乙资格。

真正的致命一击出现在赛季结束后的注册阶段。新所有者未能提交符合要求的担保和文件,巴勒莫被排除在2019—2020赛季意乙之外。

新巴勒莫由当地企业家达里奥-米里等人参与组建,从意丁开始。旧巴勒莫公司则在2019年10月被法院宣告破产。法院认定,其巨额债务已经足以证明公司处于无力偿付状态。

新球队后来重新回到职业联赛,并在2022年由城市足球集团收购。但今天的巴勒莫与赞帕里尼时代那家培养出托尼、卡瓦尼、帕斯托雷和迪巴拉的公司,在法律上并不是同一个主体。

切沃:最励志的小球队,倒在了曾经最擅长的生存方式上

切沃的故事尤其令人唏嘘,因为它一度被视为意大利小俱乐部经营的典范。

切沃只是维罗纳市内一个人口很少的社区。20世纪60年代,经营糕点企业Paluani的坎佩德利家族开始支持俱乐部。此后几十年,切沃从地区业余联赛逐级升级。

2001年,路易吉-德尔内里带领切沃首次升入意甲。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支小球队会迅速降级,但切沃在意甲处子赛季一度领跑积分榜。西蒙尼-佩罗塔、欧金尼奥-科里尼、克里斯蒂安-曼弗雷迪尼、贝尔纳多-科拉迪和洛伦佐-丹纳组成了一支跑动积极、战术明确的球队。

切沃最终获得第五名,取得欧洲联盟杯资格。“飞驴奇迹”成为21世纪初意大利足球最著名的故事之一。

此后,切沃虽然偶有降级,却总能迅速回来。2005—2006赛季,球队原本排名意甲第七,又因“电话门”处罚被递补至第四名,获得欧冠资格赛席位。切沃虽然未能进入正赛,却完成了从社区球队到欧冠门口的飞跃。

塞尔焦-佩利西耶成为这段历史最持久的象征。他为切沃效力近二十年,在球队阵容不断变化的情况下承担队长和主要射手角色。

从2001年首次升级到2019年最后一次降级,切沃累计参加了17个赛季的意甲。对于一支市场规模极小、没有豪门级商业收入的俱乐部而言,这本身就是巨大成就。

但切沃长期生存的重要方式,是低价引进球员、培养后出售,并通过球员交易收益弥补日常经营亏损。

当这种模式逐渐走向极端,风险也开始出现。切沃曾因与切塞纳之间大量球员交易的估值问题受到调查和处罚。部分交易中的球员几乎没有实际比赛价值,却在账面上形成较高资本收益。

2018—2019赛季,切沃带着积分处罚开始意甲,最终降级。降入意乙后,转播和商业收入减少,长期积累的税务问题变得更加沉重。

2021年,意大利足协认定切沃没有在截止日前妥善解决2014年至2018年间形成的税务欠款,因此拒绝其参加新赛季意乙。俱乐部先后向体育司法机构、行政法院和国务委员会申诉,但均未能恢复参赛资格。

切沃甚至没能像帕尔马或巴勒莫一样立即在意丁建立新队。佩利西耶试图寻找投资者接过切沃,却未能在足协期限内完成组建。

2022年6月,旧切沃公司被维罗纳法院正式宣告破产。

佩利西耶随后创建克利文塞,从更低级别地区联赛开始。2024年,他在破产拍卖中以33万欧元购得切沃的名称和商标,克利文塞随后改名为AC切沃维罗纳。

切沃重新拥有了熟悉的名字,但新切沃并不是旧公司的法律延续。名称、徽章与情感记忆经过破产拍卖重新组合,才构成了今天球迷看到的俱乐部。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切沃曾经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生存能力。它没有大城市、巨型球场和庞大球迷,却依靠球探、交易和成本控制长期留在意甲。最终,它恰恰倒在了这套模式逐渐失去控制之后。

卡塔尼亚、雷吉纳与斯帕尔:危机从未停止

卡塔尼亚的情况更加极端。

2021年12月,法院因俱乐部无力偿还超过5000万欧元债务,正式宣告卡塔尼亚破产。为了尽量保留俱乐部资产并完成赛季,球队一度在破产管理下继续参加意丙。

但到2022年4月,法院认为继续经营所需的资金已经无法得到保障,终止临时经营。卡塔尼亚在联赛还剩四轮时被直接排除,已经进行的比赛结果也影响了整个小组的积分与排名。

这说明,赛季前注册审查虽然旨在阻止球队中途倒闭,却不能彻底消除风险。只要一家俱乐部在准入后迅速失去现金来源,联赛仍可能被迫在进行中删除一支球队。

2023年的雷吉纳属于另一种情况。球队在意乙取得第七名并参加升级附加赛,却因为未在足协规定期限内支付约75.7万欧元税款而被拒绝注册。尽管付款时间与法院批准的债务重组方案存在复杂法律冲突,意大利国务委员会最终仍支持足协决定。

雷吉纳被排除后,布雷西亚作为递补球队重新回到意乙。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两年后,布雷西亚又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因财务问题退出职业联赛。

2025年,曾在2017年至2020年连续参加意甲的斯帕尔,也未能获得新赛季意丙许可。

斯帕尔在球场上刚刚通过保级附加赛留在意丙,却没有完成注册所需的经济义务。意大利足协将其排除,由国际米兰U23递补。旧公司随后进入清算,新成立的费拉拉Ars et Labor只能从第五级别的卓越联赛开始。

这些俱乐部的历史和规模不如那不勒斯、佛罗伦萨或帕尔马,但它们反复证明:意大利足球的破产潮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只是每隔几年更换一批名字。

Union Brescia:城市有了球队,但它还是布雷西亚吗

布雷西亚退出职业联赛后,这座城市没有像帕尔马、巴勒莫那样建立一支从意丁起步的传统“凤凰俱乐部”。

邻近的费拉尔皮萨洛将经营重心迁往布雷西亚,并在2025年更名为Union Brescia,继续使用原本属于费拉尔皮萨洛的意丙参赛资格。

这意味着,Union Brescia在法律和体育资格上继承的是费拉尔皮萨洛,而不是旧布雷西亚。它并非通过破产程序承接布雷西亚全部足球资产的新公司,也不是从业余联赛开始的传统继承者。

这一方案保住了布雷西亚城的职业足球,却带来另一层身份争议。

布雷西亚球迷得到了一支身穿蓝白球衣、在里加蒙蒂球场比赛的球队,却未必得到原来的布雷西亚;与此同时,萨洛也失去了自己经营多年的职业俱乐部。

布雷西亚的历史注册编号、商标及相关资产仍与旧公司的清算程序相连。未来Union Brescia是否会购得这些权益,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普遍承认为旧布雷西亚的继承者,仍有待观察。

它更像一次足球资源的迁移与重新包装,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复活。

为什么意大利老牌俱乐部总在重复同一种死亡

这些俱乐部的规模、地区、管理者和债务金额各不相同,但崩溃路径往往高度相似。

第一,过度依赖单一所有者

意大利许多俱乐部仍采用典型的“家长式资本主义”模式。球队真实的支付能力不取决于自身收入,而取决于老板是否愿意继续注资。

当老板的主营业务出现问题、遭遇司法危机、无法继续融资,或者所有者单纯失去兴趣,俱乐部便会立即失去现金来源。

这种模式在成绩上升期尤其危险。老板通过提高工资、囤积球员和提前透支未来收入追求升级。一旦升级失败或者降级,成本无法同步下降,原本可以滚动的债务便会迅速变成到期却无法支付的现金缺口。

佛罗伦萨依赖切基-戈里家族,旧帕尔马依赖帕玛拉特和坦济家族,切沃长期与坎佩德利家族及Paluani联系在一起,布雷西亚最后则完全取决于切利诺的选择。

俱乐部看似拥有上百年历史,公司的支付能力却可能只系于一个人。

第二,升级与降级之间存在收入断崖

意大利足球的电视转播和商业收入高度集中在意甲。意乙与意丙俱乐部的转播收入、赞助价值和比赛日收入远低于顶级联赛,但球员工资、训练基地、差旅、安保和青训等固定成本不会按相同比例下降。

许多俱乐部为了冲击升级,提前按照更高级别的预期收入构建阵容。如果升级失败,预算立即失去平衡;如果从意甲或意乙降级,原有合同又可能成为无法消化的负担。

因此,很多俱乐部不是因为长期完全没有收入而破产,而是因为收入与支出的调整速度不一致。

第三,球员交易利润掩盖经营亏损

出售球员、确认资本收益,是意大利俱乐部弥补日常经营亏损的重要方式。

那不勒斯能够长期维持健康,关键不只是出售卡瓦尼、伊瓜因和若日尼奥,而是把出售收入重新投入到具有竞技和转售价值的球员身上,并控制工资结构。

巴勒莫和切沃也曾非常擅长发现球员。但当经营越来越依赖“下一名卡瓦尼”“下一名迪巴拉”或者下一组能够制造账面收益的交易时,模式便会变得脆弱。

账面利润也不一定意味着银行账户里拥有足够现金。一笔球员交易可能分期收款,资本收益却较早计入报表。俱乐部在会计上看似改善,却可能仍然无力支付当月工资和税款。

第四,税款和社保被当成短期融资工具

在多起危机中,俱乐部首先拖欠的并不是转会费,而是个人所得税代扣款、增值税、社会保险和球员工资。

原因并不复杂:银行可能拒绝继续贷款,供应商可能要求预付,但税务机关的追缴和处罚通常需要一定时间。部分经营者因此把本应缴纳的税款和社保暂时留作俱乐部运营资金。

这种做法本质上相当于未经许可地向公共财政借款。只要后续资金及时到位,问题可能被掩盖;一旦资金没有出现,俱乐部就会在赛季注册或财务检查节点突然失去资格。

切沃、雷吉纳和布雷西亚的最后危机,都与税务义务是否按期完成直接相关。

第五,体育身份可以重建,降低了旧公司的约束力

破产后,城市通常会推动成立新俱乐部。球迷仍然支持相同的颜色,市政府继续提供球场,新投资者再通过拍卖购买旧商标。

这种制度有其合理性。足球俱乐部不仅是普通公司,也是城市文化和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不能因为某一任所有者经营失败,便让整座城市永久失去球队。

但它也会产生道德风险:球队的社会价值可以由新法人继承,旧公司的债务却留给税务机关、员工、供应商和其他债权人承担。

简单地说,意大利足球往往能够拯救球衣,却无法拯救账单。

负债很多,不等于每家俱乐部都会破产

讨论这些案例时,还需要避免另一个常见误区:债务规模大不自动等于即将破产。

负债必须与俱乐部的收入、资产、现金流、债务期限和所有者支持能力结合判断。一家拥有稳定收入和充足融资渠道的大俱乐部,可能承担数亿欧元债务而正常经营;一家年收入只有数百万欧元的小俱乐部,则可能因为几十万欧元到期税款无法支付而失去联赛资格。

不过,意大利职业足球整体的财务压力确实存在。

FIGC、AREL和普华永道发布的《2025意大利足球报告》显示,2023—2024赛季意甲、意乙和意丙俱乐部的总负债仍达到约54.5亿欧元,当赛季整体亏损约7.31亿欧元。

报告统计的17年间,职业俱乐部累计亏损达到93亿欧元;分析的1609份财务报表中,有1289份以亏损结束,占比约80%。

收入正在恢复,工资占收入的比例也有所下降,但意大利足协依旧承认,目前的改善主要来自收入增长,还没有形成足以保证整个体系安全的结构性变化。

换言之,意大利足球不是完全没有钱,而是长期无法让收入、成本和现金流保持稳定关系。

为什么那不勒斯能复兴,很多小俱乐部却不能

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帕尔马和巴勒莫都曾在破产后重返意甲,这使“从废墟中归来”成为意大利足球最常见的浪漫叙事。

但更多俱乐部没有如此幸运。佩鲁贾、利沃诺、锡耶纳、安科纳、墨西拿、摩德纳、诺瓦拉等老牌球队,都曾以破产、未能注册或者新法人重建等不同形式跌入低级别联赛。威尼斯更是在2005年、2009年和2015年前后多次重组,直到新的资本进入后才重新站稳脚跟。

复兴速度通常取决于三个条件:

首先是城市和球迷市场。那不勒斯即使身处意丙,也能拥有远超同级球队的门票、赞助和媒体价值。佛罗伦萨拥有托斯卡纳地区最强的足球市场,巴勒莫则代表西西里首府。

其次是新所有者质量。新公司虽然没有旧债,却仍然需要持续投入。德劳伦蒂斯没有只负责把那不勒斯带出意丙,而是连续二十年控制俱乐部。没有这种持续性,第一次升级失败就可能引发新的危机。

最后是基础设施和球员资产。拥有训练基地、稳定青训和高价值球员的俱乐部,更容易形成可持续收入。很多意大利中小俱乐部使用市政府拥有的老旧球场,缺少全年商业开发能力,几乎只能依赖转播分成、球员出售和所有者注资。

因此,破产可以清除债务,却不会自动创造商业模式。一个经营能力不足的俱乐部,即使换了名称和法人,也可能几年后再次走上同一条路。

那不勒斯的故事不是“破产有利于重生”,而是证明一家俱乐部即便摆脱旧债,仍然需要近二十年的正确经营,才能重新成为真正的豪门。

布雷西亚留下的真正问题

布雷西亚的历史不会彻底消失。

巴乔在里加蒙蒂球场踢过的比赛、皮尔洛和托纳利从这里开始的职业生涯、瓜迪奥拉和哈吉留下的记忆,以及蓝白球衣在伦巴第延续百余年的意义,都不会因为法院裁定而被抹去。

但历史不会自动替一家商业公司偿还债务。

布雷西亚的结局说明,意大利足球现行监管体系更擅长在最后期限到来时决定谁不能参赛,却不一定能够在危机早期阻止俱乐部滑向悬崖。

等到工资、税款和社保已经无法支付,扣分、降级和拒绝注册只能保护联赛秩序,很难再挽救俱乐部本身。

真正的改革不能只是在每年夏天提高注册门槛,还应包括更持续的现金流监测、更透明的税务和工资披露、与收入挂钩的阵容成本限制、针对意乙和意丙的收入再分配,以及对所有者资本实力和资金来源更严格的审查。

与此同时,破产后的重建规则也需要更加清晰:新俱乐部究竟继承了什么,旧商标、历史荣誉、青训体系和城市足球传统应如何处理,普通债权人的利益又能得到何种程度的保护。

否则,意大利足球仍会重复同一种循环:新老板带着承诺到来,俱乐部为了升级扩大支出,成绩与收入未能兑现,税款和工资开始拖欠,足协在注册截止日拒绝放行,城市再寻找一个新法人接过球衣。

球迷一次次庆祝重生,却很少有人为上一家公司的债权人、工作人员以及被打断的青训体系负责。

布雷西亚不是第一家走到这一步的老牌俱乐部,也很难成为最后一家。

在意大利足球,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让这个名字不必每隔十几年便更换一家公司的经营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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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nkie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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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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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桥之王摩根罗杰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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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布雷西亚破产是典型意大利式死亡:切利诺时代长年混乱经营,2024-25赛季因拖欠工资社保、使用无效税收抵扣凭证被扣4分,直接降入意丙;此后又因无力完成注册手续被逐出职业联赛,最终背负近2000万欧元债务由法院裁定司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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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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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说到最后,还是能归结为“大环境”。90年代“小世界杯”时期,意大利大量本土实体企业愿意投资足球俱乐部进行品牌宣传;进入21世纪,意大利经济长期停滞,本土企业盈利能力急剧下降,老板们要么退场、要么收紧钱袋子,各种欠薪欠税的事情就来了。另外,足球场馆不属于自己,俱乐部经营能力差,难以吸引外资入场;本土银行对足球俱乐部放款谨慎;这些都是原因。俱乐部的死活更多取决于“大老爷”的一念善恶、而非有制度的支持保障,即使是百年俱乐部,穷到死的故事就层出不穷。这现象和意甲球会在欧战战斗力倒退、意大利国家队成绩滑坡(二十年间从世界杯冠军到三届不入决赛圈),都是“相辅相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