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板]TA:经历事故、犯罪和去工业化后,米堡已是当地人重要寄托
虎扑09月16日讯 The Athletic写道,经历致命事故、犯罪上升和长期去工业化后,英格兰东北部工业区蒂赛德将米德尔斯堡足球俱乐部视为重要身份寄托;4-3绝杀诺维奇,也提振了当地低落情绪。
周六下午5点,河畔球场。
米德尔斯堡主帅金-赫尔贝里朝着看台挥拳庆祝,主场球迷还有些不敢相信,却早已陷入狂喜。
一场疯狂的比赛刚刚结束。米德尔斯堡在补时阶段完成绝杀,4-3击败诺维奇城。
主席兼老板史蒂夫-吉布森坐在董事包厢里长舒一口气,整座球场都被幸福与释然淹没。
这场胜利,真的意义重大。
赛后的媒体活动中,赫尔贝里依旧情绪高涨。他在一次采访中兴奋得爆了粗口,另一次则形容自己已经“radge”了——这是英格兰东北部的方言,指情绪和行为都处于一种近乎狂野的状态。
赫尔贝里是个外来者。他来自瑞典,在蒂赛德生活还不到一年。
但他说,自己也曾是球迷,所以更能理解,一家足球俱乐部对一片地区的人来说,最终可以意味着什么。
过去两个星期,对米德尔斯堡以及整个蒂赛德地区来说都很艰难。
8月22日清晨,距河畔球场约1英里的A66公路发生严重车祸,7人死亡,其中包括两名警察。
4天后,又有一对母女在一起疑似纵火事件中死亡,目前一名男子已被控谋杀。
当地犯罪问题也不断进入公众视野。毒品交易、吸毒和地盘冲突,被认为是犯罪上升的重要原因。
警方随后进行了26次逮捕,米德尔斯堡也突然被全国媒体聚焦。相关新闻集中讨论当地犯罪和失业问题,电视与手机屏幕上充斥着青少年反社会行为的画面。
统计数字同样刺眼:与英格兰其他地区相比,蒂赛德的贫困程度更高,而且伦敦以外地区中,这里的犯罪率最高。
然而,克利夫兰警察局局长Victoria Fuller指出,当地警队每年获得的资金,比人口规模相近的英格兰南部萨里警队少1.39亿英镑。
资金不足意味着警员数量更少,后果也随之而来。
Fuller还谈到了一个地方被如何看待的问题。
她对《泰晤士报》表示:“当我们不断贬低一个地方时,真正得到鼓舞的,只会是那一小部分想伤害这里的人。”
蒂赛德早已习惯被外界轻视。
这里曾经代表钢铁、铁矿、煤炭和工业。
过去40年里,这些产业逐渐消失,那种身份也随之淡去。
蒂赛德居民越来越觉得自己被英国政府遗忘,还经常成为笑话和负面报道的对象。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又强化了外界对这里“衰败、混乱”的印象。
但有一个全国闻名的名字一直保留下来:米德尔斯堡足球俱乐部。
周六比赛现场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如果米德尔斯堡没有最后时刻绝杀诺维奇,整个地区的情绪都可能进一步跌入谷底。
这种说法听起来也许有些夸张,可当阿什利-菲利普斯在第91分钟打进制胜球时,人们能直接感受到,蒂赛德对未来的希望、自尊和身份认同,有多大程度寄托在这家足球俱乐部身上。
赫尔贝里当然会在赛后向球迷鼓掌,但他同样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他说:
“我每天都能感受到这家俱乐部意味着多少。”
“我只要走出家门,就会有人对我说‘Up the Boro’。我去超市,也会有人跟我说‘Up the Boro’。到处都是。”
“你甚至不需要来到球场,就能看出这支球队对这里的人有多重要。”
“在训练基地,从厨师到场地管理员,每个人都在展现自己有多在乎球队,有多希望我们赢球。”
“足球就是这里的一切。”
这里没人想说蒂赛德的人比别处更在乎足球。
只是到了这样一个时刻,足球在这里的存在感会格外强烈。
米德尔斯堡今晚还会回到河畔球场,对手是米尔沃尔。
如果取胜,他们就将升至英冠榜首。
比赛开始前4个小时,球迷从火车站后门出来,在Bridge Street East的阳光下喝酒聊天。
这里是老米德尔斯堡,是红砖建筑的米德尔斯堡。
一面低矮的墙上写着白色大字:“Ironopolis(钢铁之城)。”
100码之外,Cleveland Buildings外的一块蓝色牌匾纪念着Henry Bolckow和John Vaughan,这两个人几乎可以说共同塑造了今天的蒂赛德。
1850年前后,他们在附近Eston Hills发现铁矿。
到1860年,米德尔斯堡人口已经达到2万,第一批高炉投入使用。
1900年,人口增长到9万,高炉超过60座。
铁、钢、煤。
米德尔斯堡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
蒂赛德当时几乎像一家高速成长的创业公司。
1862年,后来成为英国首相的William Gladstone称赞米德尔斯堡既年轻又富有生产力,称这里是:
“英国企业精神最年轻的孩子……一个婴儿,但却是赫拉克勒斯般的婴儿。”
1963年,著名历史学家Asa Briggs出版《Victorian Cities》,在全英格兰挑选了5座城市: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利兹和米德尔斯堡。
Briggs没有提到足球在这种新工业社会里的作用,但他完全可以提。
米德尔斯堡俱乐部成立于1876年,下个月就将迎来150周年。
1905年,他们以1000英镑从桑德兰签下Alf Common,打破当时世界转会费纪录。
Common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身价达到1000英镑的球员。
足球很快扎根于蒂斯河两岸。
1951年,当时销量巨大的英国杂志《Picture Post》——相当于英国版《Life》——曾专门报道米德尔斯堡工人与球员之间的关系。
标题是:
“球队的命运,是这座城市最关心的事。”
文章中甚至称足球是“这座城市的激情、宗教和主食”。
这种说法有夸张成分,但也真实反映了当时的情感。
足球和工业,无论好坏,一直紧密交织在这里。
2015年,抗议中的钢铁工人曾绕着河畔球场草坪游行,手机上的手电筒全部亮起。
更早之前,或许是米德尔斯堡队史最伟大的球员Wilf Mannion——被斯坦利-马修斯称为“莫扎特”的男人——退役后最终去了当地一家化工厂工作,挣的钱少得可怜。
今年1月,克利夫兰警方曾宣布,在Grangetown地区查获“大量枪支”。
熟悉米德尔斯堡的人看到新闻中的一个地名时,会立刻有所联想:Mannion Park。
足球这道“主食”给当地带来的精神养分,也有起有落。
米德尔斯堡从未夺得过英格兰顶级联赛冠军。
1913/14赛季,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获得联赛第三。
1938/39赛季,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他们排在第四。
1980年代经济衰退期间,俱乐部一度濒临破产。
英超时代,史蒂夫-麦克拉伦执教下的米德尔斯堡在2004/05赛季排名第七。
1997年至2004年间,他们4次闯入国内杯赛决赛,并在2004年夺得联赛杯。
2006年,米德尔斯堡还打进欧洲联盟杯决赛,也就是今天的欧联决赛,最终输给塞维利亚。
不过,他们已经10年没有踢过英超。
今年5月的英冠升级附加赛决赛,球队又令人失望地输给赫尔城。
可球迷依然不断来到这里。
下午1点刚过,54岁的John站在“Ironopolis”字样对面。
那句话后面还写着:
“我们建造了这个世界。每一座大都市都源自Ironopolis。”
前往河畔球场的沿途标牌会告诉人们:
悉尼海港大桥、如今津巴布韦境内的维多利亚瀑布大桥、横跨美国大草原的铁路,以及世界各地大量工程,都使用过蒂赛德生产的钢铁。
这种米德尔斯堡的“城市爱国主义”,曾随着产品延伸到全球。
工业时代的米德尔斯堡,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John看着“Ironopolis”,问道:
“现在米德尔斯堡的身份是什么?谁知道?”
“米德尔斯堡曾因钢铁厂闻名,但现在它们全都没了。我这一代的很多人都搬走了,去别的地方生活。”
John在附近的Saltburn长大,踢过业余联赛。
1990年,为了寻找工作,他离开这里。
为了看这场对诺维奇的比赛,他从英格兰南部的朴次茅斯长途赶来。
他也是庞大蒂赛德外迁群体的一员。
当地甚至有一个球迷论坛,名字就叫“Diasboro”,把“diaspora(离散群体)”和“Boro”结合在一起。
John说:
“我会担心还住在这里的朋友和他们的家人。”
“在这里生活,你必须很坚强,很硬,要告诉自己‘算了,甩掉就行’。可有时,周围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你能控制的。”
John身边站着3个20多岁的年轻人:25岁的Harry、24岁的Lewis和28岁的Cainan。
他们都是本地人,也都有工作,分别从事石油天然气、工程和法律行业。
这是外界较少谈到的另一面蒂赛德,也是这片地区的未来。
Lewis说:
“很明显,现在很多目光都盯着我们。”
“失业和工作机会不足也不只是蒂赛德的问题,整个英格兰北部都存在。”
“但当我和外地人一起工作,他们问你来自哪里,你说‘米德尔斯堡’,你能直接看出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Cainan说:
“这座城市确实有困难,也确实有问题。”
“但如果每个人都选择离开,去大城市,那这里永远没有重新发展的机会。”
“有时候,过去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会让大家看到像这里这样的地区长期资金不足,也被外界错误描述。”
3个人都坚定认为,米德尔斯堡俱乐部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跳”,球队的表现甚至会影响整座城市的情绪。
Harry说:
“过去代表米德尔斯堡的是Ironopolis和钢铁厂。”
“现在站在最前面的,是足球俱乐部。”
周四晚,米德尔斯堡市政厅。
一群被称为“86届”的球员来到这里。
他们曾带领米德尔斯堡走出俱乐部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时期。
1986/87赛季开始前,由于此前管理层的失误,加上整体经济环境恶化,米德尔斯堡不仅跌入第三级别联赛,主场Ayresome Park甚至被直接上锁。
俱乐部寻找解决方案期间,只能把新赛季首场比赛安排在附近哈特尔浦联的Victoria Park,而且还得等哈特尔浦先踢完自己的主场比赛。
米德尔斯堡最终2-2战平维尔港。
随后,年仅28岁的吉布森参与完成俱乐部收购。
赛季结束时,米德尔斯堡成功升级。
第二年,他们又升了一级。
这批“86届”球员如今登台讲述往事,同时也是为了筹款。
队友Gary Parkinson在2010年中风,此后一直患有闭锁综合征,需要24小时护理。
他的老队友们前来帮助他,大约300名球迷也来到现场。
大厅里的温度和情感都很明显。
现场播放了一段视频,重新讲述1986年的故事,以及Ayresome Park大门上那把著名的锁。
那扇大门如今被保留下来,放在河畔球场外。
河畔球场从1995年起成为米德尔斯堡的新主场,就坐落在蒂斯河岸。
视频里还出现了Smith’s Dock的工人,他们当年担心工厂关闭。
1987年,这种担忧最终变成现实。
画面中的吉布森看起来甚至像只有14岁,但他说话时那种直率的风格,和后来几十年人们熟悉的他并无区别。
活动现场有人说:
“没有足球的米德尔斯堡,就像没有新娘的婚礼。”
当年的射手Gary Hamilton特意从美国赶来。
他谈足球,也提到了最近这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们现在确实面对很多问题。”
后来曾代表英格兰队出场的Colin Cooper谈到城市和球队的关系:
“当时我们有没有感觉到整座城市都站在身后?百分之百。”
那支球队真的非常年轻。
主教练是Bruce Rioch,队长是Tony Mowbray。
Mowbray当天也来到现场,坐在Gary Pallister身边。
Pallister后来也代表英格兰出场,Stuart Ripley同样如此。
Mowbray如今在布莱克本流浪者执教,为了参加活动,他专程完成了一趟5小时的往返旅程。
之后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他谈到自己童年记忆里的蒂赛德。
他反复使用的一个词是:
“繁荣。”
Mowbray在Lakes Estate长大。
他的父亲是钢铁厂工头。
他说:
“他是个诚实、勤劳的工业工人。”
“有时候他会带我进工厂。”
“我能看到冶炼用的高炉,火星四溅,熔化的钢水不断喷出来。那种环境太不可思议了。”
“现场有三四间休息棚,每一间都挤着大概60个人,每个人腰上都挂着很大的工具带。”
“那就是一群男人在干活。”
“他们有自己的标准。我父亲也有自己的标准。”
“他非常尊重老人和女性,其他男人也都尊重他。”
“你能感受到那种繁荣、忙碌的工业环境。”
“米德尔斯堡是这样,Redcar、Dormanstown、Stockton也一样。整个蒂赛德,到处有人在码头或者钢铁厂工作。”
“你能感觉到城市在运转。”
“这地方是活着的。”
“我年轻的时候,这里的夜生活也特别精彩。”
“现在我听到的故事,却完全不一样了,社会变了。”
他们所在的米德尔斯堡市政厅于1889年启用,当时由威尔士亲王和王妃主持开幕,他们后来成为爱德华七世和亚历山德拉王后。
威尔士亲王当时说,自己原以为会看到“一座烟雾弥漫的城市”。
这种外界看法后来慢慢变成了刻板印象。
米德尔斯堡市长则回答,烟雾值得骄傲,因为那意味着:
“这里有大量工作。”
后来其他球迷给米德尔斯堡队起了“Smoggies”的绰号,这其实也是类似思路的延续。
外界常把火光、化工厂和工业天际线视作丑陋景象,但这种看法往往忽略了重工业真正意味着什么。
这种景象也可以成为灵感来源。
好莱坞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在Stockton长大,蒂赛德的工业景观后来也进入了他的电影《银翼杀手》。
然而,斯科特熟悉的蒂赛德已经改变。
当然,这种变化并非米德尔斯堡独有。
可走向市政厅时,街道空得像一座鬼城。
英国很多商业街都面临商铺关闭,但米德尔斯堡主要商业街Linthorpe Road的变化尤其明显:
Debenhams百货在2021年关闭。
House of Fraser第二年离开。
Marks & Spencer在2023年关闭。
空置建筑、倒闭酒吧和几乎看不到的行人,让整个区域显得格外诡异。
当然,这段时间的城市气氛原本就很沉重。
9人死亡,意味着9场葬礼。
当地两家报纸《Middlesbrough Gazette》和《Northern Echo》的头版,都刊登了前一天警员Matthew Blades在附近Hartlepool举行葬礼的照片。
Blades生前还是Seaton Carew的一名青少年足球教练。
他的同事Tom Clough警员在24小时后下葬。
整个城市的感觉十分压抑。
The Athletic采访时,也明显感受到一种紧张气氛,不少个人和机构都不愿公开发表意见。
好在市政厅里的情况不同。
Mowbray称赞吉布森几十年来一直努力“让俱乐部保持竞争力和存在感”,并称他是“标志性人物”。
随后,Mowbray又用自己的经历说明,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改变:
米德尔斯堡人对足球的依恋。
他说:
“因为工作原因,过去两个月我一直住在布莱克本。”
“但我还是会回家,遛狗,在海滩上踢球。”
“一个小时里,我能被人拦下来20次。”
“我说这个并不是为了炫耀,我没那么重要。”
“可我就是没办法出门之后不被人拉住聊足球、聊Boro。”
“每个人都想聊Boro。”
“我对米德尔斯堡的故事有很深的感情,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我知道,足球依然在这里每个人的心里燃烧。”
周日上午,米德尔斯堡市中心Ormesby Road。
这里属于TS3邮区,距离A66车祸现场和河畔球场都不远。
足球当然无法解决社会问题。
但这正是米德尔斯堡俱乐部基金会长期开展社区工作的区域,也是那些贫困和犯罪数据背后的真实社区。
不过,这里还有另一组数字。
蒂赛德青少年足球联盟TJFA,是欧洲规模最大的青少年足球联赛之一。
甚至有人认为,它就是欧洲最大。
North Ormesby FC是联盟108家成员俱乐部之一。
成员范围从南部Whitby一直延伸到北部Durham,不过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蒂赛德。
2019年,联盟注册参与人数达到1万人。
现在已经增长至1.6万人。
TJFA秘书Kevin Close每个周日要负责组织550场比赛。
Close说:
“现在主要增长来自年龄更小的孩子。”
“仅周日男子联赛里,U9、U10和U11加起来就有13个级别。”
“像Kader和Marton这些地方,设施都非常棒。”
“现在早已不是几间小屋、几块杂草丛生的场地。”
“草坪质量很好,更衣室也很好,还有咖啡厅。”
“过去青少年俱乐部逐渐减少,但某种程度上,这些新设施的增加填补了空缺。”
North Ormesby大约有300名注册球员,包括男孩和女孩。
俱乐部拥有18支球队,从7岁组一直到18岁组,此外还有一支成年男子队。
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紧张气氛。
俱乐部显得友好、包容,大量志愿者投入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维持运作。
而且体系确实有效。
最近,17岁前锋Cruz Ibeh就从这里进入了米德尔斯堡一线队阵容。
周六,俱乐部还参加了河畔球场的中场活动,孩子们在现场进行点球挑战。
周日,米德尔斯堡派出15名球探前往TJFA各地比赛,寻找进入青训梯队之前年龄段的潜力球员。
这些故事之间还有一层令人难过的交集。
去世的Blades警员原定周日就在TJFA执教。
A66车祸中年龄最小的两名遇难者Theo Rae和Cole Worthy,都只有17岁,而且过去5年里都曾在这个联盟踢球。
警察局长Fuller说得对。
不断贬低一个地方,最终可能真的让负面印象变成现实。
蒂赛德承受过太多来自外界的轻视。
而TJFA呈现出的,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足球仍是蒂赛德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米德尔斯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Close说:
“足球可以把人们聚到一起。”
“这就是足球能做到的事情。”
来源:纽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