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团】“只要有一个球我们就可以提供帮助”——足球与叙利亚难民的故事
Oliver Kay/2022-01-18
当威姆-阿里-赛义德回忆起她的家庭在叙利亚边境的德拉生活的时光时,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们以前在叙利亚的生活还可以。他们的房子有屋顶,桌子上也总是有食物,这些食物大多从他们家旁边的田地里长出来。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随着2011年内战爆发并升级,军方发动了空袭,炸弹从德拉、阿勒颇以及其他叙利亚城镇的上空落下来。
威姆说:“我们的房子被炸毁了。那些飞机就在我们屋顶的上空。我们躲在地下的避难所里,因为我们知道炸弹就要袭来了。”
绝望而害怕死亡的他们,在九年前逃离了叙利亚。有些人徒步逃亡,一走就是几天,餐风露宿。有些人在穿越危险的群山时被冻死了。
威姆和她的家人是幸运的——“有人让我们藏在他车的后备箱里”——他们离开了战争区,穿过群山,进入黎巴嫩,最后来到了贝卡阿山谷的一个难民营,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一排排帐篷整齐地排列着。
当他们刚来到这里时,一种如释重负、充满希望的感觉在他们身体中激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情绪也在消退,家乡的战事不断,叙利亚难民的困境基本上都被忘记或无视了。
2016年,叙利亚与黎巴嫩政府共同搭建了雅思敏难民营,这是一项容纳150万逃难的叙利亚人中一小部分的临时项目。当管理者前来拆除难民在此建立的混凝土和木质建筑时,就注定了这绝对不是一项永久工程。难民只能住帐篷,而不能住在房子之类的东西里。
战争区之外的生活并非他们想的那样。她和她丈夫以及他们的其中两个孩子睡在一个小房间里。另外四个孩子睡在隔墙的另一边。
↑威姆展示他们家生活的地方
黎巴嫩镑的贬值,让没有工作的母亲,失去右臂的父亲,和他们的六个孩子的生活更加举步维艰。尽管有叙利亚救援慈善机构的赞助,威姆和她的家人依然受困于生活。
她的一个女儿患有呼吸系统疾病,她怀疑可能是由于被污染的水,或者是灼烧塑料取暖时产生有毒气体导致的。是否支付她的医药费,又是一个严峻的选择。
又一次在绝望中,他们让14岁的大儿子瓦利德退学,在一家杂货店全天打工。如此一来,他每天可以带回10000黎巴嫩镑,相当于42人民币,但它的购买力却没有那么高。“一袋糖就要25000黎巴嫩镑。我儿子打两天半的工就只能买一袋糖。”
她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威姆说,她觉得自己让儿子辍学打工很不厚道,但他们别无选择。到了那个阶段,他们已经卖掉冰箱来支付女儿的医药费。让他离开学校,结束他的童年,是最后的选择。
但在一月的一个早上,瓦利德似乎可以重新找回童年的感觉了。一辆迷你巴士载着足球、球衣和几张陌生的面孔来到了雅思敏,他们希望能传递快乐,坚信足球可以改善这最艰苦的生活。
他们为这场旅行做了四年的准备。奥巴耶德-侯赛因是西米德兰兹的社区青年球员教练,凯文-科尔曼是布伦特福德的多元化负责人,他们都为英足总工作,在从英国动身前,他们讨论了要为难民做的工作。
他们比较了笔记,尤其谈到了那些一开始的兴奋逐渐消退、表现出创伤的来自叙利亚的难民的人数。除了讨论如何帮助这些人之外,他们还想知道他们能用足球做些什么,来帮助离开叙利亚,前往土耳其、约旦、伊拉克和黎巴嫩等地避难的难民。
↑孩子们很享受足球课
他们想到,可以探访一座难民营,带一些旧的英格兰队服,并提供一些足球课。英足总很开心捐赠球衣。但新冠爆发和由此引发的出行限制,阻碍了他们的行程。慈善组织在面对运送上千件球衣球衣的邮费时表现得犹豫不决,所以在叙利亚救援组织出面之前,它们一直被存放在仓库里。
最终,侯赛因和科尔曼登上了这辆从贝鲁特开往贝卡阿山谷的迷你巴士。在进入大山中的旅途上,侯赛因说:“我很激动,但说实话,也有点紧张,紧张是指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
“我为一家名为积极青年基金会的慈善组织工作,在西米德兰兹我们就围绕难民开展过很多工作。但他们来到英国时,那是他们旅途中一个非常不同的阶段。这里的情况更加不成熟。在网上你可以了解到很多情况,但亲自目睹这里的情况又给了我不同的感觉。所以我有些紧张,但也对我们能不能做一些贡献感到激动。”
同行的还有曾效力过利物浦、瓦伦西亚、尤文图斯、巴黎圣日耳曼等队的中场球员穆罕默德-西索科。他没有官方参与叙利亚救援组织,而是受侯赛因的邀请随行的,两人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合作。
↑西索科与孩子们
另慈善机构高兴的是,西索科欣然接受了邀请,很高兴能送日程里抽出三天的时间来亲自看看难民营的情况。
从西索科下车的那一刻起,孩子们就对他肃然起敬。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很多孩子在西索科效力利物浦时还没有出生——而是因为他是个穿着运动服的高个子运动员。一个男孩问他是不是打篮球的。“不,不,”他笑着说,“踢足球的。”
西索科在他的祖国马里就已经见过贫穷的样子,但在这里,他不是那个住在欧洲大城市,且薪资丰厚足球运动员。他说:“来到这里很重要。我们生活在欧洲,说实话,这很幸运。当我们来这里看望生活在难民营的孩子们时,这对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并不容易。我们需要帮助他们,看看他们,给他们带来快乐。”
西索科、侯赛因和科尔曼开始为此行动了。他们为难民营的每个孩子和一些成人提供了一些英格兰的训练服。他们抓住这些存放了很长时间的球衣、短裤和球袜,就像获得了用最珍贵的丝绸制成的衣服。
然后他们带着孩子们来到了难民营中心的小混凝土广场,开始了一系列的训练课。在这里,技术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快乐与锻炼。孩子们很喜欢。
其中一个男孩只有部分视力,但他全身心投入其中,笑容洋溢在他的脸上。还有个女孩一开始说由于健康状况,她不能踢球,但看到她的朋友们踢得都很高兴,她也忍不住参与进来。甚至三岁的孩子都加入了进来。每进一个球,西索科都会与他们击掌。到了上午晚些时候,已经不知道进了多少个球了,越来越多的孩子笑了起来。
然后轮到年长一些的孩子,最后,像瓦利德这样的青少年,抓住了难得的一次下班的机会。简而言之,在难民营中成长的残酷现实被遗忘了。
科尔曼说:“足球一直是一个容易使用的工具。在世界范围内,不论年龄、不论背景,所有人都可以踢足球。如果你想找一个可以将人们聚在一起,带他们一起运动,并让他们开心的活动,足球就是一个好的选择。无论你是不是合格的足球教练,这都是一种能让人们活跃并高兴的自然的方式。”
在第一天结束时,孩子们围绕在侯赛因的身边,请求他和他的同伴们第二天还要过来。当我们离开时,他说:“我发现这很情绪化。我们所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和一些球衣。他们没有管我们要糖或者钱。他们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我们明天再来。”
根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在世界范围内有至少8240万人由于害怕受害而被迫离开家园。截至2021年6月,有2640万人被列为难民,其中有2230万来自叙利亚、巴勒斯坦、委内瑞拉、阿富汗、南苏丹和缅甸。
在逃往国外的670万叙利亚人中,绝大多数现在居住在邻国,其中370万在土耳其,近100万在黎巴嫩,66.5万在约旦。德国接纳了50多万的叙利亚难民,而在英国和美国分别有11422人和8559人。
英国议会最近通过了一项“国籍和边境法案”——现在正在上议院进行辩论——该法案将使移民制度更加公平有效,同时打击非法移民。UNHCR提出了相反的建议,认为该法案“破坏而非改善了政府所宣称的要保护有受迫害风险的人的目标。”
现年46岁的纳赛尔,在空袭中失去了他的姐姐和两个表亲,并在2013年逃离了叙利亚。他说:“离开是场灾难,但我们别无选择。走到这里花了一周的时间。有许多人死在了路上。在这里确实更好,至少没有空袭和子弹,但我们没有钱。”
怀揣着这里是天堂的信念,他和他的家人来到了这里,并等待叙利亚的战事结束。但这并没有发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意识到,梦想回到叙利亚并恢复旧生活是徒劳的。“现在不可能了,”他说。在德国、英国和欧洲其他地方获得难民身份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他44岁的邻居布拉希姆也是同样的反应。先前他在大马士革附近经营一家餐馆,在逃离家乡后的一段时间,他还幻想以后在其他地方还能做这件事。但现在他已经抛弃了这个想法。
“希望?我们只是希望和平,无论在那里,”他说。“我们希望有一天能和平地回到家乡。但……”
与睁大眼睛、热情的孩子们相反,难民营里的成年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顺从感。“他们离开叙利亚以避免死亡,”在黎巴嫩为救济和发展协会(URDA)工作的奥戴-萨利赫说,“许多人在叙利亚死去,但其他人觉得他们在这里也在慢慢死去——没有安全,没有收入,没有食物,完全依赖国际组织和慈善机构。我们这里海拔很高,所以冬天会很冷。甚至就连季节都在与他们对抗。”
↑布拉希姆和女儿在难民营
在这种惨淡的背景下,很难给予别人鼓励。但当布拉希姆看到他的几个孩子加入到足球训练课中时,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之后,当孩子们离开球场时,他和其他几个父亲踢了一会。他说自己是利物浦球迷,举起拳头向萨拉赫和马内致敬,而在他得知曾效力过利物浦的西索科也来到了这里时,他感到震惊。
萨利赫说:“正如我们在世界范围内看到的那样,足球不仅仅是运动。它可以提供更多。它不仅可以融合球员和观众,更可以融合所有人。”
“我们在黎巴嫩的另一个项目是关于社会融合的。我们通过足球训练来进行:来自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难民以及黎巴嫩本地人一起踢球并建立友谊。足球可以做到这一点。这是一种运动,并且不只是一种运动。”
在进行完第二天的训练,动身前往机场前,西索科长叹一声:“在法国,我见过很多难民,但直到我来到难民营,我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现在我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很糟。”
不过他也感受到了激励:“真令人惊讶。我想,我们带来了一些快乐。这里所有的孩子、所有的微笑都很好。我希望有机会还能回来。这里有些年轻的孩子很喜欢足球。他们中有些人想成为球员。仅是与他们一起度过时光就是很好的体验。”
我们谈到了足球可以带来的影响。“这是真的,”他说。“足球就是一切。只用一个球,我们就能与他们建立联系。这对他们非常、非常有好处。当我有机会来到这里时,我说,‘我去’。”
这是这次造访的惊人之处。这不是那种让人觉得是在摆拍的探险,这与一家企业需要履行的社会责任义务也无关。侯赛因、科尔曼和西索科,三个背景与足球经历完全不同的人,为了做出改变而共同拜访了叙利亚难民,也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慈善合作伙伴叙利亚救援组织,才让这成为现实。
科尔曼说:“全球难民危机是巨大的,但大多数时候这些人的困境被忽略了。在英国,我们对这种事的关注时间很短。媒体对这种事的曝光时间也很短。当有木筏抵达多弗或希腊时,媒体报道了一段时间,人们对这种事感到震惊。但随后媒体的议程发生了变化,人们忘记了这些事,继续自己的生活。”
“当我到达这里时,我感觉受到了鼓舞——如果这个词是这么用的话——因为这里的孩子看起来都很开心。他们在玩耍,看到你时也很高兴。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意识到难民营的生活很艰难,但他们太小了,无法理解艰难的程度。”
“之后,你意识到这里面很多人都不会离开难民营了。这么说很难过,但很多人既没有前景也没有对更好的未来的希望。”
这就是为什么当听到孩子们的志向是成为医生或教师时,这种感觉又痛苦又有希望。同样痛苦的,还有孩子们给你看他们的素描本,在理想的天堂,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或者,在最后一天,他们送给你心碎的画,并用完美的英语伤心地表达:“你们要去你们的国家旅游了。”
↑作者与一些孩子
侯赛因静静坐在巴士上沉思着,忽然一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给伯明翰的索尔特利种马俱乐部的几个朋友发了短信,回来时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们将捐赠250个足球,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一人一个。他只希望当球送过去时,他可以在那边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笑容。
在离开难民营的路上,他拜访了当地的年仅18岁的伊玛目。他是一个年轻的肩膀上长着老脑袋的人,而且当他有机会踢球时也会感到自由和充满活力。
伊玛目的母亲最能概括雅思敏人民的感激之情:“你为这里的孩子和成人带来了快乐。在过去三天里,这里的人们真的很高兴。只要你这样的人存在,祝福就依然存在。他们觉得他们因为有你的存在而活着。”
回到旅馆,科尔曼陷入了沉思。而巧合的是,至少就目前而言,这是他在足球行业工作的最后一天。在为这项运动奉献了14年的青春后,在为Kick It Out、英足总和布伦特福德组织平等、多元性和包容性的项目后,他将前往BBC寻求新的挑战。他发现自己在考虑足球在做好事和带来改变方面的巨大潜力,而且相信这种潜力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
他说:“我们经常谈到足球的力量。在我们为足球发展所做的所有事中,这种事所带来的影响最大。如果你组织一个星期天联赛俱乐部,人们在这里会相互交流,交朋友、获得健康。这无疑是很有价值的。但来到这里做这种事情,是在运用足球的真正力量,帮助人们抚平创伤,保卫健康。这些人生活在难民营里,但你可以用这些很简单的事带给他们很多好处。”
↑难民营的一些帐篷
英足总的国际关系与合作事务总监艾德伦-约翰说:“我们很高兴与叙利亚救援组织合作,能够为孩子们提供球衣,让他们从中受益并获得快乐。虽然我们不能控制难民充满挑战的生活条件,但我们知道足球给全世界的上百万人带来了多少快乐。我们相信我们的运动是为所有人而生的,所以我们希望即使是球衣这样的小礼物也可以带来改变。”
叙利亚救援组织对英足总的捐赠感到感激。该组织的首席执行官奥特曼-莫科贝尔说:“所有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说他们非常喜欢这项倡议。当他们得到英格兰球衣时,我们可以从孩子脸上看到快乐,在与西索科和英足总资格教练踢球时他们也在享受比赛。”
许多足球俱乐部也与当地的难民有合作。英国特赦经营着一项年度项目“足球欢迎你”,以促进并鼓励这项工作。去年,它表扬了莱斯特城、阿斯顿维拉、唐卡斯特流浪者、富勒姆、米德尔斯堡和诺维奇等俱乐部的工作。英足总自2019年以来也与国际特赦有合作,包括一项聚焦于建立女子难民足球的项目。
还有许多其他例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利兹联所有者安德烈亚-拉德里扎尼对9月份阿富汗女子足球队所面临困境的非凡反应。拉德里扎尼与“足球促进和平”组织一起致信英国政府,希望利兹能为这些女孩提供庇护。两个月后她们到达了英国。
如果每项事业都致力于帮助难民,他们融入英国生活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但这只是在强调科尔曼的观点,他在强调足球所做的事时说,这项运动“如此庞大,如此富有,如此有力量,还可以做得更多”。
很难不同意这一点。重复一遍,这次旅行是三个从事足球行业的人——一个草根级别的社区教练、一个英超俱乐部的部门主管、一个曾为欧冠球队踢球的球员——聚在一起,与慈善组织一起工作。如果这三个人可以做到,那么一个俱乐部可以做什么呢,这一整个行业又能做什么呢?
套用喜力的老口号,足球可以做到其他运动和行业无法做到的事。这是生活中最简单、最耐久的乐趣之一——即使是在雅思敏难民营那片光秃秃的土地上。
正如西索科所说:“足球就是一切。只要有一个球,我们就能与他们建立联系。”通过这件事,瓦利德这样14岁就要养家糊口,过上苦难生活的人,也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孩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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