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专访李娜:内心曾两个人打架,还想夺大满贯

柴静专访李娜:内心曾两个人打架,还想夺大满贯

以下为专访实录:

“在我的内心中,有两个李娜”

柴静:法网后的比赛,并不是对手压得你死死的,只是你在赛末点出现自己的失误,这是怎么回事?

李娜:其实那段时间,内心会有两个李娜在打架。一个会觉得,你刚拿一个,你还要拿第二个,你还要认真训练;可另外一个就会说:“哎呀,那么辛苦训练干嘛,冠军拿完以后名利都有了。你现在要退役了或不打了,也没人说你,也没人怎么样。”不会说别人把我压垮了,是两个李娜自己在打架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压垮了,挺痛苦的。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我反而希望自己没拿法网冠军。因为拿了冠军以后,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柴静:那个生活跟你原来生活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李娜:就是原来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要对自己负责,好好跟团队合作就可以了。可是拿完冠军之后,我怎么觉得怎么一下我就变成社会人士了,怎么一下我要背负那么多不属于我的责任。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网球运动员而已。我谁都代表不了,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柴静:也正是因为这个词,它也带给你很多超越普通运动员的荣誉和利益。这两者是对等的,你接受吗?

李娜:接受吧。因为当你得到多大的荣誉,你也必须承受多大的压力。

 “我不爱跟别人交流想法,我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人”

柴静:中网比赛的时候,你说你甚至想逃走?

李娜:对。

柴静:可是赛前你是想赢得啊?

李娜:赛前是想赢,可是当那个就是走到中心场地那一刹那。我觉得我连迈开步子的勇气都没有。

柴静:你怕什么呢?

李娜:可能太怕输了。太怕输球了。法网夺冠以后,第一个就是在国内的大比赛,太害怕去输。其实这个心态已经导致我在上场之前就已经输掉了。

柴静:你觉得那个注视是一个压力?

李娜:对。我觉得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就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愿意跟人交流,包括自己的团队,因为我觉得团队应该算是我最亲的人。我连他们都不愿意交流。

柴静:包括姜山吗?

李娜:包括。

柴静:你会不会对他有点任性?

李娜:我希望我有,我,我其实很少(任性)。我说老实话,我不太愿意跟他分担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柴静: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说比赛的时候你会冲他嚷,他好像说也不对,他不说也不对。

李娜: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场上非常紧张,我希望可以通过他的一个眼神交流或者怎么样,但是呢,可能我对他的要求太高了,或者我们双方对对方的要求都高了以后,就会特别难受。

柴静:那你为什么说希望自己任性?

李娜:我希望就是在自己该软弱的时候,不要表现的那么坚强,不要觉得自己就是铜墙铁壁或者怎么样。你就是一普通女人,该哭就哭,该乐就乐。带我的外教,他说你不愿意跟人分享你的想法。他说这样的话,很可怕的,可能有一天你一旦爆发以后,你收不住的。

柴静:你现在给大家的感觉都是很自信,很外向,很强烈的特点?

李娜:但是其实我是一个很自卑的一个人。

柴静:你说你15岁时来还这个债,你才15岁?

李娜:所以我觉得可能长大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我觉得有一点点小大人,或者伪装坚强的一个小女孩这样,不太愿意把自己很柔弱的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

柴静:看你书里面写,你觉得愤怒比忧伤要好过,因为愤怒不会让人垮?

李娜:嗯,因为那个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会特别害怕,就是一到训练时间我那心跳就会加快,一听到拉铃那声音,就开始想“完了,又要训练了”;然后一到早上八点半训练,就想“完了,又要挨骂了”。

柴静:你怎么知道说你会挨骂?

李娜:因为肯定会挨骂,只是说时间早跟晚而已。

柴静:在球场上赢也不能够帮助你有自信吗?

李娜:不会。

柴静:那你怎么理解那个赢呢?

李娜:就算我们拿了一比赛的冠军,教练怕我们会因为听到表扬以后会骄傲啊或者怎么样,回去以后,她会劈头盖脸的说“拿冠军了不起啊,你下面拿不了冠军,你还得好好训练啊。”如果没拿冠军,“你看没拿冠军吧,或者怎么怎么样。”

柴静:她是在逼你去接近自己的极限

李娜:但是我不会感觉到网球带给我快乐。我感觉不到。

“我一旦犯错误,就会接二连三的犯错误”

李娜:那个是个特别特别关键的分,然后我失误了。

柴静:是受这个叫声的影响?

李娜:对。我是打一个高压,然后他说“扣死他”。可能每个人发泄渠道不一样,但我选择一个很错误的发泄渠道。

柴静:那你说为什么说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李娜: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强大的爆发力。当那一声叫出来以后,我就“嗯,怎么会这样?”

柴静:你不太接受自己犯错误或者失败?

李娜:不太允许。

柴静:这个心态如果在场上的话,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在实战中?

李娜:就会那种,一旦自己犯一个错误,我会接二连三的犯错误。可能一般的人犯一个错误之后会立马回来,但是我回不来。我必须要经过一点时间,我才可以回来。

柴静:你是想控制自己的?

李娜:很像,但有时候我觉得,不受大脑所控制。

柴静:我很少看到一个运动员会像你这样,苛责自己。真的,会下场之后恨不得用头去撞那个门,或者用衣服把自己包起来痛哭。

李娜:会。

柴静:为什么要求自己要成为那么强大和那么完美的人呢?

李娜: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些经历,可能有颠覆性的生活,或者怎么样。

“我曾直接告诉我的启蒙教练,‘你当时伤害了我’”

柴静:所以我看你说,2011年下半年你是熬过来的。你用熬这个字?

李娜:对。我特别害怕去到人多的地方,唯一的想法是赶紧打完赶紧离场。我从来没有想过输和赢,我只是想到就是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角落里面,我自己躲起来,就那种感觉。

柴静:你想早点结束比赛?

李娜:想,特别想,当你想要往上的时候很难,可是你要想让状态下来的时候,很容易,太容易了。

柴静:出溜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

李娜:对。

柴静:很可怕。

柴静:但也许你的内心会不会告诉自己说,在29岁之前,我按照这样的生活方式我拿了冠军。如果我改变了,会不会我的希望更小?

李娜:但是今天比明天永远年轻,不是吗?如果你真的想去改变,你就从现在开始改。

柴静:但是你知道人们往往靠着对于过去的习惯来支撑自己,那是经验。

李娜:但我觉得有时候,你要想真正改变。你就要重新输血,就是换掉自己的废血。

李娜:我说李娜,什么是你目标现在?你想要什么?有了目标之后,这条路你要怎么走?这是第一次我自己会跟自己对话。

柴静:你刚才讲说以前你不跟自己对话,你会给自己评价,如果你失败了,你会说不行。

柴静:你已经离开她很多年了,你现在独立长大成人拿了冠军,为什么还要回头看看这段过去?

李娜: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对她的影响力真的是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我必须要把他说出去,我必须要让教练知道,她当时伤害了我。

柴静:她会不会觉得说过了这多年了,你回来找我说这个。

李娜:我不知道她当时什么样的感受,但是我就是噼里啪啦全说出去了。

柴静:你说的时候看她吗?

李娜:看,我觉得说话的时候必须要眼睛看眼睛。

柴静:那你那时候还有少年时候那种畏惧吗?

李娜:没有了。因为现在跟她谈是以三十岁的李娜跟她谈,十五岁李娜的感受。

柴静:在这个感受当中,你谈的最多的是什么?

李娜:她带我十年,我基本上没有听过她表扬过我,就是说她对我太严厉了。其实在谈完以后,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对我们。

柴静:你对她现在的理解是什么?

李娜:还是一个很严谨的教练,但是也是一个很不容易的母亲。你知道所有的压力,都是一级给一级的这样,她要承担着上级给她的压力,还要承担者我们可能打不出来的压力。她要自己带着小孩儿。她为了我们真的是,就是放弃了家庭这样。

柴静:你是觉得你现在可以以一个女人理解另一个女人的方式,来看待她?

李娜:对。

“我还想夺大满贯”

李娜:现在就算输完球以后,我们俩(和姜山)也可以很正常的交流。我说你觉得今天打得怎么样,就算他呲我或者怎么样,我也会呲他。我说你来。怎么说呢,工作只是工作而已,生活你还要生活下去。

柴静:你现在对于胜利有饥饿感吗?

李娜:有,每一场我都会觉得,李娜不错,你还可以赢球。

柴静:你开始鼓励自己。

李娜:对。

柴静:那你还跟自己打架吗?

李娜:不可能说一下就不打,但只能说慢慢慢慢地去让两个李娜去分开。就是不要让他们撞击到一起,慢慢慢慢逐渐往积极地一面去想。

柴静:在这种状态下,你还想再夺得大满贯吗?

李娜:想。大满贯是我的目标,拿不拿得到要看我自己怎么去走。不管怎么样,会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吧!

柴静:在你小的时候为,你为父亲打球,你现在为什么打球?

李娜:为我自己,为我自己的感受。

柴静:但你知道这个感受当中包括成功的喜悦,但是也包括失败感,你能接受她吗?

李娜:可以啊,我觉得任何只要是自己经历的感受我都可以接受。因为只有失败带来的伤害或者痛苦,当你成功以后,你才会更喜悦。会很痛苦,但是我觉得当你看到成效的那一天,你会为自己鼓掌的。

柴静:但是李娜,如果说这个奇迹很难上演,这个具体的目标难以达到的话,你还会在内心苛责自己吗?

李娜:不会,因为最起码我努力复出过。不管去年一年经历过什么,但是当五年、十年、二十年,等自己再回想起来,那我觉得还是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编辑:姚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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